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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科创】一只机器狗,和一份凉透的鸡腿

2026-11-21 07:05:38励志前沿访问手机版0

四月的一个中午,我在食堂门口被小植堵住了。他手里攥着一只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玩具机器狗,抬头问我:“老师,它为什么非得用四节电池?我换成充电宝行不行?”

说实话,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孩子又在“搞破坏”。这只机器狗是他上个月科技节做的小玩意儿,比赛那天没跑完全程,回来就一直在拆。那天食堂很吵,我端着餐盘,随口应了一句:“你先试试看嘛。”他眼睛亮了一下,转身就跑,连饭都没吃。我后来才想起来,那天食堂做的是他最爱吃的红烧鸡腿,他排了十分钟队才打上,结果一口没动就搁在窗台上了,等我下午路过,鸡腿还在那儿,凉透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中午蹲在实验室里,把电池盒拆开,用万用表量了半节课,最后真的接上了一个小充电宝。机器狗跑起来了,但跑得歪歪扭扭,因为电压不稳。他又花了三天,加了一块降压模块,才勉强稳住。那三天他每天放学都来实验室,书包往地上一扔,先摸万用表。我有一回留下来批作业,看他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两根表笔,嘴里念念有词:“红表笔接正,黑表笔接负……咦,怎么是负的?”他把表笔倒过来又量了一遍,还是负的,急得抓头发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你把档位拧到直流20伏那一挡试试。”他拧过去,数字跳了跳,稳在5.1上。他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说:“老师,我量了四遍,原来是我档位拧错了。”我说:“那你前面四遍白量了?”他想了想,说:“也不算白量,至少我知道它没坏。”

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。我教了二十多年书,见过太多“搞破坏”的孩子被我们当成麻烦——上课拆笔、下课拆锁、回家拆遥控器。可这几年,我越来越觉得,我们对“动手”这件事的理解,可能真的出问题了。

一、科技节散场之后,才是真正的开始

我们学校的科技节办了十一届。前些年,我观察到一个规律:比赛那两天最热闹,展台前挤满了人,孩子们拿着自己做的水火箭、小台灯、纸桥,一个个兴奋得不行。可一旦颁奖结束、展板撤掉,这些东西就全进了垃圾桶或者家里的储物柜。有一年我亲眼看见,一个孩子把做了两个礼拜的纸桥往垃圾桶里塞,桥面卡在桶口塞不进去,他抬脚踩了两下,踩扁了才塞进去。我问他:“你舍得啊?”他说:“老师,放家里占地方,我妈说再不扔就给我扔。”

去年我特意做了个统计。科技节结束后一个月,我挨个问了班里参与项目的二十三个学生:“你那个作品还在吗?还动过吗?”只有四个人说“还在”,真正“后来又改过”的,只有小植一个。那四个人里,有三个是把作品摆在书架上落灰,还有一个说“被我弟玩坏了,扔了”。我记得问到一个女生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,反问我:“老师,比赛不是结束了吗?”——这句话把我问住了。在她心里,科技节就是一场比赛,比赛完了,事情就完了。

这个数字让我坐不住。我们花那么多精力办科技节、搞创客比赛,到底是在培养兴趣,还是在完成一场表演?

小植给我上了一课。他的机器狗第一次失败,是因为重心不稳,走两步就翻。他回家拿他爸的旧手机当配重,绑在背上,结果太重,电机带不动。他跟我说,那个旧手机是他爸淘汰下来的诺基亚,他偷偷从抽屉里翻出来,用皮筋绑在狗背上,一开机,狗直接趴了,电机发出“吱”的一声,不动了。他爸晚上找手机,找了半天,最后在他书桌上看见手机绑在一只机器狗背上,哭笑不得,说:“你要用跟我说一声啊。”他说:“我怕你不同意。”他爸说:“我不同意你就不拆了?”他嘿嘿一笑。后来他又换了个思路,把电池盒挪到肚子底下,重心低了,能走了,但转弯又不行。他前后改了七版,最后一版能绕着一张课桌走完一圈不掉下来。我问他第七版和第一版差在哪儿,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田字格本,翻开给我看,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,每一页底下都标着日期和一句话,比如“10月12日,翻,重心太高”“10月15日,能走三步,转弯摔”“10月19日,电池挪到下面,能走一圈,转弯还摔”……最后一页写着“11月2日,绕桌一圈,不掉,转弯慢”。他跟我说:“老师,我发现每次改完,它都比上一次多走两步。”——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这不就是最朴素的“迭代”吗?我们天天在课上讲“创新”“探究”,可真正的探究,恰恰是这种“改一次、试一次、再改一次”的笨功夫。

二、我为什么把“失败记录”列进了科技节评分表

今年科技节,我改了一条规则。以前评分看的是“作品完成度”和“创意”,今年我加了一项,叫“失败记录”,占三十分。要求每个参赛的孩子交一张纸,写清楚:你试过哪几种方案?每种方案为什么不行?你从失败里看出了什么?我还在评分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:“写清楚一次失败,比抄一个成功作品更值钱。”

这条规则一公布,班里炸了锅。有学生跑来问我:“老师,那我不做成功也能拿分?”我说:“你做十次都失败,但每次都说清楚为什么失败,比抄一个网上现成的作品拿高分,更有价值。”那孩子半信半疑地走了,第二天又来了,问:“老师,那我要是十次失败写得都差不多呢?”我说:“那说明你没真试,真试过的人,每次失败都不一样。”他挠挠头,说:“好像也是。”

结果收上来的东西,让我挺意外。有个女生做的是“自动浇花器”,她写了四页纸,记录了她怎么把湿度传感器装反、怎么把水泵烧坏、怎么把花浇死了一盆。她写得特别细,连“水泵烧坏的时候冒了一股白烟,有股糊味,我同桌说像烤红薯”都写进去了。最后她那个浇花器还是不太灵,但她在那张纸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我知道问题出在传感器精度不够,下学期我想换一个型号再试。”——你看,当她开始自己追问“问题出在哪”,学习才真正发生。

我把这些“失败记录”贴在教室后面的展板上,标题就叫“我们试过的错”。那段时间,课间围在那里看的人,比看成绩榜的还多。有孩子边看边笑:“原来他也把正负极接反了。”还有一个男生看完之后,跑来找我,说:“老师,我那个小台灯不亮,我一直以为是我焊错了,看了别人的记录,我怀疑是电池没电了。”他回去换了节电池,灯真亮了。他跑来跟我说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,比我给他打一百分还高兴。

三、给班主任的三条“动手”建议

我知道很多老师会说:我们不是科技老师,搞不了这些。其实不用搞很大,下面这三条,是我这半年在自己班里试出来的,谁都能做。

  1. 每周留一个“拆解时间”。不用长,二十分钟就够。让学生带一样旧东西来——坏掉的闹钟、不用的充电线、旧玩具——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。不用写报告,拆完能装回去就装,装不回去就把零件摆在桌上,大家围着看。我班里有个男生拆了一个旧键盘,发现里面是一张印着电路的塑料膜,他盯着看了半天说:“原来键盘是这么回事。”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看,说:“那按下去它怎么知道是哪个键?”两个人就着那张膜研究了半天,最后跑来问我,我说:“你们自己想想,膜上有几层?”他们又跑回去看,过了一会儿跑回来说:“是不是按下去把两层膜压到一起了?”我说:“你们自己试。”他们拿万用表一量,还真是。那二十分钟,我一句话没讲,他们自己把键盘的原理摸出来了。要注意的是,拆之前跟学生说好三条:不带带电的东西,不带玻璃的,拆完零件自己收好。我头一回搞的时候没交代清楚,有个孩子带了个旧手机来,差点把电池戳了,吓得我一身汗。后来我定了规矩,只许带“拧螺丝能拆开”的东西,安全第一。
  2. 把“为什么失败”当成一个正式问题来问。学生做任何事——不管是做题、做实验还是做手工——失败了,别急着说“没关系,下次努力”,而是问一句:“你觉得是哪一步出了问题?”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,越用越觉得管用。它把孩子的注意力从“我不行”拉到“这件事哪里不对”。我班里有个孩子数学总错计算题,以前他爸一看见红叉就说“你怎么又粗心”,孩子头一低,啥也不说。后来我教他爸换了个问法:“这道题你算到哪一步觉得不对劲的?”孩子想了想,说:“我抄题的时候把负号抄丢了。”他爸说:“那你下回抄完题先检查一遍?”孩子点点头,后来真就错得少了。一句话的事儿,方向不一样。
  3. 给“改”留出时间。我们习惯让孩子一次做完、一次交上。但真正的动手能力,是在“改”里长出来的。我现在布置动手类的作业,都会多给一周,明确告诉他们:“第一版交上来我只打‘已阅’,改完的第二版才算数。”这一周,就是留给他们试错、调整、再试的。头一回这么干的时候,有家长在群里问:“老师,是不是孩子第一遍没做好?”我回了一句:“不是没做好,是第一遍本来就不该做好。”家长没再问。后来有个家长跟我说,她孩子为了改第二版,自己上网查了半晚上资料,以前从来没见他这么主动过。

四、半年之后的实验室

小植上个月来找我,说他报名了市里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。我问他做什么,他说还是机器狗,但这次想让它能爬楼梯。

我说:“你上次那个还没完全跑稳呢。”他说:“老师,我算过了,爬楼梯需要更大的扭矩,我准备换减速电机,但重量会增加,所以腿的结构也得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物理课本,翻到“力矩”那一页。我瞟了一眼,那一页的空白处被他画满了小箭头,旁边写着“力臂短→省力?”“腿长→容易翻?”还有一行字被圈了起来:“省力不省距离。”我问他:“你看得懂?”他说:“半懂,但我知道我要的是啥——我要它劲儿大,还不翻。”我说:“那你得找个平衡。”他说:“对,我打算先试三组齿轮比,记下来哪组最好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教过的一个学生。那孩子也爱拆东西,把教室的投影仪拆了,被学校记了过。后来他去了职高,再后来听说在一家汽车厂做技术员。前年他回来看我,说:“老师,当年要是有人告诉我,拆东西不是坏事,我可能路会走得不一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人胖了一圈,但眼睛还是当年那个蹲在投影仪旁边、手里攥着螺丝刀的样子。

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也把它用在了小植身上。我跟他说:“你尽管拆,拆坏了算我的。”

苏霍姆林斯基在《给教师的建议》里写过一句话,大意是:儿童的智慧,在他的手指尖上。我年轻时读到这句,只觉得是一句漂亮话。教了二十多年书才明白,手指尖上的智慧,得有人给它时间、给它空间、给它一个“拆坏了也没关系”的底气。

前几天,小植把机器狗带到办公室,让它爬上了三阶楼梯。爬到第三阶的时候,狗晃了一下,差点翻下来,他伸手扶住,嘴里念叨:“重心还得往前挪两毫米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——我都不记得实验室什么时候有的这把卡尺——蹲在地上量了量腿的长度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我问他:“你哪来的卡尺?”他说:“我爸厂里借的,我跟他说我用一个礼拜。”我说:“你爸同意?”他说:“我爸说,只要我别把他手机再绑狗背上就行。”

我问他:“这次改了第几版了?”他说:“第十一版。”

然后他抬起头,问了我一个问题:“老师,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学机器人专业?”

我说:“你先把它爬稳了再说。”

他笑了,抱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机器狗走了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说:“老师,我下回能不能借实验室的台钻用一下?我想把腿上的孔打正一点,手钻老打歪。”我说:“行,但你得先学会换钻头。”他说:“您教我。”我说:“你先自己看说明书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狗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,比任何一张试卷上的题都值得他花时间去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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