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小盛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我办公桌上,说了句“老师,还您”,转身就走。笔是我借他的,借了整整两周。我当时没多想,随手按了播放键,想看看还剩多少电。结果里面有三段录音,是他自己录的,不是录我,也不是录同学。
第一段是他和妈妈的对话,第二段是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念的,第三段只有呼吸声和翻书的声音,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我把三段都听完了,然后按了删除。删之前我在本子上抄下了其中一句话:“她一说我就烦,烦完又后悔,后悔完下次还烦。”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它比任何一份心理测评量表都准确地告诉我,这个孩子卡在哪儿。
一、借录音笔,本来是为了别的事
小盛是我班上那种“不惹事也不出声”的学生。成绩中游,作业交得齐,上课不举手,下课不扎堆。你要说他有什么问题,一时半会说不出来;可你要说他没问题,我心里又总悬着点什么。
借他录音笔,起因是一次英语听写。他连续三次听写都在同一个位置出错,我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“听着听着就走神了”。我随口说了句,那你回去把听写音频录下来,自己听一遍,看看走神发生在第几秒。他愣了一下,说手机被妈妈收了,只有周末能用。
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录音笔给了他。我说你用完还我,不着急。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,就是想让他把“走神”这件事抓个现行。没想到他抓回来的,是另外一样东西。
还笔那天之后,我隔了两天才找他。我没提录音的事,只问他听写练得怎么样。他说练了,现在能听完整段。我说行,那咱们聊聊别的。我把本子上那句话念给他听,问他记不记得。
他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老师,我不是故意录那些的。”
我说我知道,你是忘了删。他笑了一下,气氛松了。
二、他妈一开口,他就把耳朵关上了
小盛的妈妈是那种特别负责的家长。每周给我发微信,问作业、问测验、问排名,态度客气得让人不好意思。她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老师,我不求他多优秀,我就怕他将来后悔。”
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家长嘴里都成立。可放在小盛身上,就变成了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的一顿“复盘”。复盘的内容无非是:今天作业写完没、这次考试怎么又掉了两名、你看人家谁谁谁。小盛的应对方式是“嗯、哦、知道了”,然后回房间,关门。
录音里那段对话,我印象最深的是妈妈问: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小盛说:“在听。”妈妈说:“那你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?”小盛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说我要努力。”
妈妈在录音里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。
我把这段讲给小盛听,他不吭声。我说,你妈那口气,你听出来是什么味道没有。他说:“失望呗。”我说,我倒觉得不全是失望,还有一点没办法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,就像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。
三、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,只提了一个请求
跟家长沟通,最忌讳的就是“告状式”开场。我做了二十多年班主任,这个亏吃过不止一次。你一张嘴说“您孩子最近有点问题”,对面立刻进入防御状态,接下来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。
那天我给小盛妈妈打电话,开头是这么说的:“陈妈妈,我想跟您商量个事。小盛最近英语听写进步了,我想让他保持住,需要您配合一下。”
她马上问:“是不是他哪里又出问题了?”
我说没有,就是想请您帮个忙。接下来一周,您每天晚上跟他聊十分钟,聊什么都行,就是别聊学习。聊他今天吃了什么、班上有什么好玩的事、您单位里遇到什么烦心事,都行。就一条,别问成绩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她说:“老师,这样行吗?他马上高二了。”
我说:“您试试。一周之后您再告诉我行不行。”
她答应了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一周她忍得很难受。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最后跑去阳台站着。
一周后她给我发微信,说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:“老师,他昨天主动跟我说,他们班篮球赛输了。”
——一个孩子愿意跟你讲他输了球,比你追着问他考了多少分,关系要近得多。
四、我在班上做了一件小事,没告诉任何人原因
小盛的问题不只是在家庭里。他在班上也几乎不跟人深聊。我观察了很久,发现他课间不是看书就是趴着,别人打闹他也不参与。不是被排斥,是他自己退出来的。
我没有直接找他谈“你要多跟同学交流”,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。我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那周的班会,我让每个人写一张纸条,内容是一条“最近让我有点烦的小事”,不署名,折好放讲台上。然后我随机抽,抽到哪张就念出来,全班一起想办法。
抽到的一张写着:“我妈每天问我三遍作业写完没。”
底下有人笑,有人点头。我又抽一张:“我一回家我爸就把电视关了。”
再抽一张:“我同桌老借我橡皮不还。”
念到第四张的时候,我看见小盛坐直了一点。那张写的是:“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,可我就是烦。”
我没有追问是谁写的。我只是顺着这句话往下说:“烦是真的,为你好也是真的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问题是我们怎么在烦的时候,还能让对方知道我们收到了那份好。”
然后我给了全班一个特别简单的句式,就三句话:
- 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- “但我现在有点烦,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- “等会儿我再跟你说。”
我说你们回去可以试试,对爸妈说,对同桌说,对我也行。说不出口就写在纸上递过去。
那天放学,小盛磨蹭到最后才走。他走到讲台边上,说:“老师,那个第三句,真有用吗?”
我说:“你试试,试完告诉我。”
五、两周后,他给我看了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
大概过了十来天,小盛课间来找我,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条写给他妈的微信,写了一大段,最后没点发送。
大意是:妈,我知道你着急,我也着急。但你每次一开口我就想躲,躲完又觉得自己不对。以后你要是想说我,能不能先问我一句“现在方便说吗”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发。他说:“怕她看了难受。”
我说:“那你先发第一句试试。”
他想了半天,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妈,今天中午的饭挺好吃的。”
晚上他妈妈给我发消息,说这孩子今天怎么了,怪怪的。我说不怪,您回他一句就行,别多问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这件事到这儿其实没有结束,也没有一个漂亮的结局。小盛的成绩没有突然窜上去,他跟妈妈也还是会拌嘴。但有一回我在走廊上听见他跟他妈打电话,说的是“我知道了,你别急,我这儿正弄着呢”,语气是平的,不是那种硬邦邦的“嗯、哦、知道了”。
这就算往前走了一步。
六、我把这套做法整理成了三条,谁都能用
后来有年轻班主任问我,遇到这种“不吵不闹但就是不对劲”的孩子怎么办。我一般会说三句话,不是什么理论,就是我自己趟出来的。
第一条:先找一个“不谈话的谈话”场景。
你把他叫到办公室,面对面坐着,他天然就紧张。换个场景,一起走一段路、一起搬个东西、一起在食堂排队,话反而容易出来。小盛那次要不是还录音笔,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句“烦完又后悔”。
第二条:给家长一个具体到能执行的动作。
“多跟孩子沟通”这种话等于没说。要说“这一周您每天跟他聊十分钟,不聊学习”。家长有了抓手,才做得下去。
第三条:给孩子一个能照着说的句式。
孩子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你给他三句话,他就有台阶下。上面那个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/但我现在有点烦/等会儿再说”,我在班上用过好几轮,管用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课堂上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具体情况做出灵活的应对。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,孩子给你的东西,往往不是你原本想要的那个,你得接得住。
那支录音笔我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,没再借人。里面的三段话删掉了,但那句“烦完又后悔”我抄在本子上,偶尔翻到,还会想一会儿。
小盛现在高三了,前阵子填综合素质评价,他在“最想感谢的人”那一栏写了他妈。他妈妈看到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有点抖,说:“老师,他写我了。”
我说:“您应得的。”
她在那头笑,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。
我挂了电话,想起那支录音笔里四十分钟的翻书声。一个孩子在自己的房间里,翻着书,什么都没说。那时候他大概也不知道,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