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是5月6号,立夏刚过。课间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上,小柴从教室后门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物理卷子,走到我旁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:「老师,我最近老觉得胸口有块东西压着,喘不上气。」我说是不是感冒了。他摇头,说不是,就是一想到期末、一想到高三,那块东西就往上顶。
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他想了想,说大概四月月考之后。那次他物理考了58,班里排到三十名开外。他说:「我每天晚上躺下去,脑子里就开始过电影,过的全是别人在刷题,我在发呆。」
那天下午本来是班会课,我原来备的是「期中总结与目标调整」,PPT都做好了。中午我把它删了,重新写了个题目,就写在黑板正中间——「扛」这个字,我们拆开看看。
一、班会主题
把「扛不住」说出口——高二下学期五月压力疏导主题班会。
二、教学目标
让学生能把自己的压力说清楚,而不是笼统地说「烦」「累」「扛不住」;引导学生分辨哪些压力是真实的任务,哪些是自己脑补出来的「别人都在进步」;让每个学生带走一个本周就能落地的小动作,而不是听完感动三天、第四天照旧。
三、教学准备
一沓空白A4纸,每人一张;三张彩色便利贴(黄、蓝、红各一沓,裁成小方块);一个带盖的纸箱,我提前在侧面写了「回收站」三个字;一段两分半钟的短片,我用手机剪的,内容是上一届学生录的,几个已经上了大学的孩子对着镜头讲自己高二五月是什么状态,没有一句励志话,全是「我那时候天天想哭」「我偷偷在厕所里待过十分钟」这种大实话;黑板中间留白,只写那个「扛」字。
四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让「扛」字落地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说话,先把那个「扛」字写在黑板正中,然后问:「谁能告诉我,这个字念什么,什么意思?」底下笑,说老师你逗我们。我说不逗,你们说说,「扛」是什么动作。
有个男生比划了一下,说就是肩膀上顶着重物。我说对,扛是把东西放在肩上,两只手还得扶着,走起来身体是歪的。然后我在「扛」旁边写了个「扛不住」,问:「你们最近,有谁觉得自己在扛东西?」
先是安静。大概过了十几秒,后排一个女生小声说「我」。接着又有几个声音冒出来。我没让他们举手,就让他们随便说。有个孩子说「扛作业」,有个说「扛我妈的期待」,还有个说「扛我自己,我老觉得自己不够好」。
我把这些词一个个写在黑板上,围着那个「扛」字。写满了半块黑板。这时候我说了一句:「你们看,扛的东西不一样,但姿势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一个人,肩膀顶着。」
环节二:看短片,让「别人也这样」被看见(10分钟)
我放了那段两分半的短片。上一届一个叫周舟的男孩在镜头里说:「高二五月那会儿,我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是看排名表,看完就开始算我离前面那个人差多少分,算完就学不进去了。」底下有人轻轻「哦」了一声。
片子放完,我问:「看完什么感觉?」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说:「原来他们那时候也这样。」我说:「对,你们现在觉得天塌下来的这些事,有人替你们先塌过一遍,他们现在在大学里活得好好的。」
这个环节我特意没做任何总结,没讲「所以你们要坚强」。就让他们自己消化那两分半钟。
环节三:三张便利贴,把压力分个类(15分钟)
我发了三张便利贴,黄、蓝、红,然后给了他们一个任务:
- 黄色写「我确实要完成的任务」,比如某章没弄懂、某科作业欠了三套;
- 蓝色写「我担心但还没发生的事」,比如「万一期末考砸」「万一高三跟不上」;
- 红色写「别人塞给我的期待」,比如「我妈希望我上985」「我不能比同桌差」。
给了六分钟写,写不完可以少写。我在教室里走,看见小柴的黄纸上写了两条,蓝纸上写满了,红纸上写了一条:「我爸说我们家就指望我了。」
写完之后,我请同桌两人互相念一遍。这个环节声音一下就起来了,教室里嗡嗡的。我听见有个男生跟同桌说:「你蓝纸上写的这个,我也写了。」
然后我做了个动作:请每个人把蓝色和红色的便利贴,对折,投进那个写着「回收站」的纸箱。黄色的留着,贴在桌角。
有学生问:「老师,投进去就没了?」我说:「没了。蓝色和红色的东西,你今天投进去,说明你承认它们存在过,但它们不该占你桌角的位置。桌角只放黄色的。」
——这个动作是有讲究的。心理学里讲「外化」,把模糊的焦虑变成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可以放下的东西,比讲一百句「别想太多」管用。
环节四:一人一个小动作(10分钟)
最后十分钟,我让他们看自己桌角那张黄纸,从中挑一件最小的、这周就能动手的事,写在黄纸背面,具体到「哪天、做什么、做多久」。
我给了三个例子写在黑板上:
- 「周三晚自习前二十分钟,把电磁感应那节的例题重做一遍。」
- 「明天中午找物理课代表问那道我卡了三天的题。」
- 「这周每天睡前把当天没懂的一个点写在便签上,周五一起问。」
我特意强调:不要写「我要努力」「我要抓紧时间」,这种话写了等于没写。要写到能被执行的程度。
小柴写的是:「周四放学后,找老师把那道传送带题问明白。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我朝他点了点头。
环节五:一句话收口(5分钟)
快下课的时候,我请每个组派一个人,用一句话说说今天最大的感受。有个组说的是:「原来压力可以拆开看,不是一坨。」还有个组说:「投进箱子那一下,挺爽的。」
最后我把那个纸箱抱起来,晃了晃,说:「这里头装着你们四十几个人的担心和别人的期待。我先替你们保管着,期末考完,我们打开看看,有多少真的发生了。」底下笑了。
五、班主任小结
孩子们,今天黑板上那个「扛」字,我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:扛东西的时候,人是可以放下来歇一歇的,也可以分给别人一点。你们这个年纪,最容易犯的一个错,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得自己一个人顶在肩上,顶不住就是自己不行。
我带了二十多年班,见过的孩子里,真正走得远的,不是从来不觉得累的,是知道累了怎么办的。今天你们把蓝色和红色的纸投进箱子,那不是逃避,那是你们在学着分辨——哪些是我该扛的,哪些是我自己吓自己的,哪些根本不该压在我身上。
桌角那张黄纸,就是你们这周该扛的。别贪多,一件就够。下周这个时候,我们再来看看,那件事做了没有。
下课。
那天放学,小柴在走廊上又叫住我,说:「老师,那个箱子,你真会留着?」我说留着。他说:「那我期末考完要来看。」我说行。
后来周四放学,他真的来了,拿着那道传送带题,站在我办公桌边上,问了二十分钟。讲完他挠挠头说:「好像也没那么难。」我没接话,就看着他笑。
五月的风是开始发烫了,但肩上那块东西,好像轻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