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间,小陈抱着他那本数学错题本从我办公室门口过,我随口喊了一句:“又攒了多少宝贝?”他回头咧嘴一笑:“老师,这周挖到七颗‘雷’,拆了五颗,还剩两颗没搞明白。”旁边路过的英语老师愣了一下,问我:“你们班学生管错题叫‘雷’?”我说是,不光叫雷,还分等级——红雷是会炸的,蓝雷是哑的,绿雷是拆完能换糖的。
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。那会儿小陈的错题本长这样: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“数学错题集”,翻开第一页抄了三道题,第二页空着,第三页粘了半张卷子,第四页开始画小人。我数过,一学期下来他总共记了十一题,期末考还是六十二分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叹气:“老师,他就是懒,错题本买了好几本,没一本写完的。”
我没急着说“你要坚持”。我把他叫到走廊上,问他:“你觉得抄错题这事,哪儿最烦?”他想了想,说:“抄题烦,抄完也不知道有啥用,考试又不考原题。”
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学生没有感到学习是件好事的时候,你越逼他,他越躲。错题本这个工具本身没错,错在我们把它做成了“惩罚记录”——你错了,所以你要抄。孩子一看见本子就想起自己笨,谁愿意天天面对这个?
一、先换个名字,再换个心情
第二周班会,我没讲错题本的重要性。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藏宝图,歪歪扭扭的路线,几个叉,一个宝箱。我说:“从今天起,咱们班的错题本改名叫‘寻宝图’。每一道错题都是埋在地里的线索,你把它挖出来、拆开、搞明白,就是找到了一颗宝石。宝石攒够了,可以来我这儿换东西。”
底下有人笑,小陈也笑,但眼睛亮了。我接着说:“宝石分三种颜色。红色——你完全不会,看了答案也不懂;蓝色——你会一半,卡在某个步骤;绿色——你其实会,就是粗心写错了。红色要当天找我或找同学拆,蓝色自己再推一遍,绿色在旁边写一句‘下次注意什么’就行。”
这个分级不是我拍脑袋想的。维果茨基讲最近发展区,孩子得知道哪道题是自己跳一跳够得着的,哪道题得搬梯子。全混在一起抄,他根本分不清轻重。分完级,他自己就知道今天该先啃哪块骨头。
二、拆雷有“话术”,不是干瞪眼
光分级还不够。很多孩子错题本记了,但“订正”那栏就写个正确答案,抄完拉倒。我给他们定了个“三句话拆雷法”,每道红雷和蓝雷旁边必须写三行:
-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?——把错误思路写出来,哪怕写“我瞎蒙的”也行。这一步是让孩子看见自己的坑在哪儿。
- 卡在哪一步?——具体到“移项没变号”“公式记混了”“题目没读完”。越具体越好。
- 下次遇到同类题,我先干什么?——写一句行动指令,比如“先圈出‘不正确’三个字”“先画数轴再算”。
小陈第一次写的时候,第一题写了“我当时觉得选C”,第二行写“不知道”,第三行写“认真点”。我没批评他,我说:“‘认真点’这三个字,值半颗宝石。下次能不能换成‘先看单位’?”他点头。第二周他写的是“先看单位”,第三周写的是“先看单位,再看问的是谁”。——你看,孩子不是不会反思,是没人教他反思该落到哪个字上。
中间还闹过一个笑话。有回他写“我当时想的是用勾股定理”,第二行“卡在不知道哪条是斜边”,第三行“下次先标直角”。我看着挺像回事,结果一翻原题,人家问的是周长,他连题目问什么都没看。我把他叫过来,指着那行字说:“你这三句话写得挺工整,可惜跟这道题没关系。”他脸一红,自己把本子拿回去重写了一遍。第二遍他写的是“我当时没看完题目就下笔”,第二行“卡在没看见‘周长’俩字”,第三行“下次先把问句圈出来再动笔”。从那以后,他每道题动笔前都拿铅笔在题目上画个圈,圈里头写个“问”字。这个笨办法他用了大半个学期,后来不用画了,眼睛先扫一遍问句,成了习惯。
错题本真正值钱的地方,不是那道题,是孩子写下的那句“我当时怎么想的”。
三、宝石能换什么,得让孩子自己说了算
光有精神鼓励撑不了多久。我跟班委商量,搞了个“宝石商店”。货架上的东西是学生自己提的:免一次抄写作业、换一次座位、课间多打十分钟球、让班主任请一根烤肠、期末评语里加一句自己写的话。定价也他们定——一颗红宝石算三分,蓝的两分,绿的一分,攒够十分换一样。
你猜怎么着?最受欢迎的是“让班主任请烤肠”,定价十二分。小陈为了这根烤肠,两个月拆了四十多颗雷。他数学从六十二分爬到七十八分那次,我问他:“烤肠好吃还是分数好看?”他说:“老师,其实我后来忘了烤肠的事了,就是拆着拆着,发现那些题没那么吓人。”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积极心理学里讲“心流”,讲内在动机,其实说白了就是——孩子得先尝到“我能搞明白”的甜头,才愿意继续搞。外在奖励只是个引子,引子烧完了,里面的炭得自己热起来。
不过“宝石商店”也不是一帆风顺。头一个月有孩子钻空子,把一道红雷拆成三道绿雷记,想多换分。班委开会吵了一节课,最后定了个规矩:一道题只能记一次颜色,改颜色得找组长签字。小陈那会儿是组长,签字签得可认真,有回一个男生想把绿雷改成红雷多拿分,他直接给拒了,说:“你这题明明会,就是抄错数,改红雷属于诈骗。”那男生嘟囔着走了,后来再没干过这事。你看,规则让孩子自己定,他们执行起来比老师还较真。
四、家长会上,我请家长只做一件事
有家长问我:“老师,我在家怎么配合?要不要每天检查他错题本?”我说千万别。你一检查,这事又变成“给妈妈完成任务”了。
我请他们只做一件事:每周挑一个晚上,让孩子当老师,给家长讲一道他这周拆掉的“雷”。家长听完只问一句:“你当时是怎么想岔的?”然后说一句“哦,原来是这样”。不评价、不补课、不追问“那你怎么这么笨”。
小林妈妈试了两周,给我发微信:“老师,我儿子给我讲了一道几何题,讲了三遍我才听懂,他居然没烦,还说‘妈你比我们班同学反应慢’。”我回她:“他讲三遍的过程,就是自己又理了三遍。你听不懂,反而是帮了他。”
非暴力沟通里讲“倾听而不评判”,放在这儿特别合适。家长闭嘴听,孩子才愿意开口讲;孩子讲得出来,才是真懂了。
也有家长一开始忍不住。小陈妈妈第一次听儿子讲题,听到一半就插嘴:“这步不对吧?你上次考试就错这儿。”小陈当场把本子一合,说“不讲了”,回屋关上门。他妈妈给我打电话,语气挺委屈。我说:“你下次试试,他讲错了你也别吭声,等他讲完,你就问一句‘那答案对了吗’。对了就夸,不对让他自己回头找。”她照做了。第二个礼拜她跟我说,小陈讲完自己发现算错了,挠着头说“等等我重来”,她硬憋着没说话,憋得手心都出汗了。但那次之后,小陈每周主动问她:“妈,今晚听我讲题不?”
五、一个学期后,那本子变成了什么样
期末我收上来翻了一遍。小陈那本“寻宝图”已经用到第三本,封面上他自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宝箱,旁边写“已拆雷一百二十三颗”。里面红雷越来越少,绿雷越来越多,有几页还贴着便签,写着“这题我同桌也不会,我给他讲了”。
我特意数了数他第三本的头十页:红雷只有两颗,蓝雷五颗,剩下全是绿雷。每颗绿雷旁边都有一行小字,什么“单位换算又忘了”“负数比大小反了”“抄答案抄串行”。有一页他写“这题我错了三回,终于记住先移项再合并”,底下用红笔画了个圈,圈里写“事不过三”。我看了半天,没忍住笑——这孩子把错题本用成了日记本。
更有意思的是,班里几个原先最怕数学的女生,把“寻宝图”传着看,互相在对方的本子上画小星星。有个女孩在扉页上写:“原来我不是笨,我是没找到坑在哪儿。”
——这句话,比任何一本教辅的广告语都值钱。
前几天小陈来办公室交作业,看见我桌上放着一摞新本子,问:“老师,下学期还搞寻宝图吗?”我说搞啊,你想换什么?他挠挠头说:“能不能加个‘组队挖宝’?两个人一起拆一道红雷,拆完了各记一半分。”我说行,你写个方案,班会上讲。
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,两年前我差点在家长会上说“这孩子就是懒”。幸亏没说。懒这个字太省事了,省事到把一个孩子所有的难处都盖住了。错题本还是那个错题本,换了个名字、分了个颜色、加了一句“你当时怎么想的”,它就从“认罪书”变成了“藏宝图”。
你们班那摞错题本,现在叫什么名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