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整理柜子,翻出一份2017年印发的《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》。封面已经卷边,扉页上还有我当年用铅笔写的一行字:“第几页讲什么,对应哪节班会。”那年我刚接手一个新班,德育处的老师把文件发到每个人手里,办公室里翻了翻,多数人叹口气就搁下了——文件写得都对,可跟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早读有什么关系?我记得当时坐我对桌的老周,翻到“分学段要求”那页,用红笔划了两道,嘴里嘟囔一句“又是让写材料的”,顺手就塞进了抽屉最底下。后来那抽屉里堆了半尺厚的各种文件,这份也在里头压着,直到学期末大扫除才又露出来。
这几年我断断续续把这份文件翻了很多遍,也和年级组的班主任们一起磨过它的用法。今天不谈大道理,就说说这份文件到底讲了什么,以及我们一间教室里能照着做的部分。
一、这份文件从哪来,为什么值得再读一遍
《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》由教育部于2017年8月印发(教基〔2017〕8号),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份系统规范中小学德育工作的指导性文件。它出台前,基层德育有个普遍困境:说起来重要,做起来次要,忙起来不要。活动搞了不少,却零散、重复、缺评价;班主任凭经验干,新老师无从下手。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年学校搞“感恩教育月”,一个月里做了手抄报、征文、演讲三场比赛,还拍了一堆照片贴在走廊上。活动结束第二天,一个学生在楼道里跟保洁阿姨抢道,把人家水桶碰翻了连头都没回。我当时站在旁边,心里挺不是滋味——三场比赛的热闹,抵不过一次真实情境里的反应。这种事多了,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明白:活动是活动,育人是育人,两张皮。
这份文件的用意,是把德育从“搞活动”拉到“课程化、体系化”的轨道上——明确目标、分学段要求、给实施途径、给保障机制。它不是让学校多填几张表,而是给了一条能照着走的路径。我第一次认真读进去,是读到“实施途径”那部分,发现它把“课程育人”排在了第一条,而不是活动。这个排序当时让我愣了一下,后来想明白了:课天天有,活动一学期没几回,主渠道当然得是课。
文件给出的四个基本框架
- 一个目标: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,落点在“理想信念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、生态文明、心理健康”五个方面。
- 分学段要求:小学低年级重习惯与情感,小学高年级重规则与认知,初中重认同与体验,高中重理性与担当。同一件事,不同学段深度不同。
- 六条实施途径:课程育人、文化育人、活动育人、实践育人、管理育人、协同育人。
- 四项保障:加强组织领导、完善条件保障、健全评价机制、营造良好氛围。
我最看重的是“六条途径”那一段。它把德育从“班主任一个人的事”拆成了六条线,每一条都对应具体的岗位和责任——这句话,我在年级组会上念过不止一遍。念完底下有人笑,说“分得挺细,可最后还不是落到班主任头上”。我当时没接话,但心里想的是:至少文件给了我们一个跟学校要资源的说法,哪条线该谁管,白纸黑字写着,比我们空口争要管用。
二、文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三句话
第一句:“发挥课堂教学的主渠道作用”
很多老师以为德育是班会课和升旗仪式的事。文件明确写着,德育要融入各学科教学。这不是让数学老师讲道理,而是说学科本身就有育人的东西——物理实验的严谨、历史人物的选择、语文课文里的人情。我带过一个学生小席,物理成绩中等,但实验课从不糊弄数据。有一次他测出的结果和课本差得远,硬是重做了三遍。那天下午放学我路过实验室,看见他一个人蹲在仪器前,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,草稿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三组数据,旁边写着“再试一次”。我问他差多少,他说“差0.3,可能是我读数偏了”。第三遍做完,数据还是跟课本对不上,他没改,原样交了上去,在报告最后写了一行“本组数据与参考值偏差0.3,原因待查”。我在班会上讲这件事,没讲“要诚实”三个字,只讲了他重做三遍的过程,讲了他那行小字。后来班里实验课的数据明显规矩了,有个平时爱凑数的男生,交报告前会主动找同伴核对一遍。小席自己呢,期末物理没考多高,但实验操作那项拿了满分,他跟我说“老师,我好像知道自己以后想学什么了”。
第二句:“关注学生的个体差异”
文件反复强调“针对不同学段、不同学生”。我带班二十多年,最深的一个体会是:同一句话,对这个孩子是鼓励,对那个孩子可能是压力。班里有个女生小居,高一进来时成绩靠后,每次考完都说“我完了”。如果按统一标准要求她“下次进前二十”,她只会更沉默。我按文件里“分层要求”的思路,跟她商量了一个只属于她的目标:这次比上次多对两道选择题。她做到了,第二次又多做对一道。到高二下学期,她的名次进了中游。中间还有个小插曲:有一次她多对了一道,但总分反而降了,因为别的题错得多。她拿着卷子来找我,眼圈有点红。我翻开她的错题本,指着那道她上次错、这次对的题说:“这道你拿下了,这就是进步,总分是另一回事。”她愣了一下,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。后来她自己在错题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“看自己会了什么,别老看自己错了什么。”目标不是降格,是让每个孩子都有台阶可踩。
第三句:“健全德育评价机制”
这是文件里最难落地的一条,也是最容易被做成表格的一条。评价不是给学生打分排名,而是看行为有没有变化。我们班后来把评价改成“行为记录+描述性反馈”:不写“该生品德优秀”,而写“这学期他主动帮同学搬了三次书,值日没缺过一次”。具体、可查、能反馈给孩子。有一回我把写好的评语念给一个男生听,念到“运动会那天你跑完自己的项目,又回去给最后一个同学陪跑”时,他低着头抠桌角,耳朵红了。他大概没想到有人记着这种事。后来他妈妈打电话来,说孩子把评语那页纸贴在了书桌前。我才意识到,一句具体的描述,比十句“表现良好”有分量得多。
“道德不是教出来的,是在真实的关系和行动里长出来的。”——这句话我贴在办公桌边,提醒自己别把德育做成说教。
三、学校层面怎么落:三件能立刻做的事
文件到了学校,最怕变成“转发—存档”。我参与过学校的德育方案修订,总结出三件成本不高、见效不慢的事。
- 把六条途径分到人头上。课程育人归教务处,文化育人归德育处和年级组,活动育人归团委,实践育人归综合实践负责人,管理育人归班主任队伍,协同育人归家委会和社区联络人。每条线一个负责人,学期初报计划,期末报一次实施情况。不搞长篇总结,一页纸就够。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,期末收上来六张纸,其中两张只写了半页,但好歹每条线都有人认领,开会时不用再互相推。第二年再收,有一张纸上多了一行手写的“本学期尝试把社区资源引进班会,效果一般,下学期换法子”,这种实话比漂亮的总结有用。
- 建立“德育活动课程化”清单。每次活动写清四件事:目标是什么、对应文件哪个方面、过程怎么组织、事后怎么评价。比如一次志愿服务,目标写“体验责任与协作”,评价写“服务时长+学生反思一段话+带队老师观察记录”。活动就不再是拍完照就结束。我们年级上学期去社区养老院,事前每个学生领了一张小卡片,正面写“我今天想为谁做点什么”,背面写“做完之后我想说什么”。回来收卡片,有个平时话很少的男生背面写着“我陪一位爷爷下了三盘棋,他说我像他孙子,我有点想我爷爷了”。这张卡片后来成了那次活动最实在的评价材料。
- 班主任培训对着文件条目做。新班主任入职,先读文件的分学段要求,再对照自己班的情况写一份“本学期德育重点”。老班主任每学期选一条途径做一个小课题,比如“管理育人中的班规协商”。培训不请专家讲两小时,改成组内互看互评。上学期我们组六个班主任互相听课,听完不评课,只问一句“你这节课里,哪一处是文件里说的那条途径”。有位老师被问住了,回去重看文件,第二次上课时在讲评环节加了一段“过程性肯定”,课后跟我说“原来这条我一直在做,就是没意识到”。
四、教师层面怎么落:一份能照着做的清单
班主任最关心的是:明天早上我能做什么。我把文件里跟我们班最相关的部分,整理成了一份清单,年级组里几个班主任拿去改改就能用。
每周可做的三件小事
- 周一班会留十分钟“上周一件事”:让学生说一件自己或同学做过的、值得记住的小事。老师不评价,只记录。我准备了一个本子,专门记这些,一学期下来记了四十多条。有学生说“某某借我橡皮”,也有说“某某在食堂帮我端汤”,都是小事,但念出来的时候底下会安静。
- 学科课堂上留一次“过程性肯定”:不夸分数,夸方法、夸坚持、夸合作。一句话就够。比如“你这道题换了三种解法,这种不肯放手的劲头挺好”,比“你真聪明”管用。
- 周五放学前,给一位家长发一条具体反馈,写孩子这周的一个行为细节,不写笼统的“表现良好”。我一般周五下午发,一次发一位,一学期轮下来每个家长至少收到两三条。有位家长回我“老师,您不说我都不知道他在学校会主动关窗”,后面跟了个笑脸。
每学期可做的三件大事
- 开学第一周,和学生一起商定班规。班规不超过十条,每条写清“为什么”。商定过程本身就是管理育人。我们班有一条“上课发言不用举手,站起来就说,但别人说的时候要听完”,为什么这么定,学生自己讨论出来的,比我单方面宣布的“上课要举手”执行得好。
- 期中前后组织一次社会实践或志愿服务,事前有目标,事后有反思。反思不用长,三句话:我做了什么、我看到什么、我想到什么。这三句话的模板我们用了两年,学生从最开始写“我扫地了,我看到地干净了,我想到劳动光荣”,慢慢能写出“我看到那位奶奶一个人坐了很久,我想到我外婆”。
- 期末给每个学生写一段描述性评语,至少包含一个具体行为事例。评语不是鉴定,是给孩子看的一面镜子。四十多个学生,我一般分三个晚上写,写完自己念一遍,念着别扭的就改,改成说人话。
给新班主任的三句提醒
第一,别把文件当负担,它其实是在帮你说话——当家长质疑“为什么管这么多”时,你可以指着文件说,这是国家要求。第二,别追求一次做全,六条途径选一条先做扎实。第三,别只盯着问题学生,文件讲的是“全体学生”,那些安静的孩子同样需要被看见。我补一句:别怕做得不完美,文件里没有一条要求你一次做到位,它写的是“途径”,途径就是慢慢走的路。
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里,有个男孩毕业多年后回来看我,说记不得我讲过什么大道理,只记得有一次他值日没做完,我陪他一起扫完了整间教室。那天他本来想溜,被我撞见,我什么也没说,拿起另一把扫帚从教室后头往前扫。他愣了一会儿,也接着扫了。扫完他跟我说“老师对不起”,我说“扫完了就好”。文件里没有“陪学生扫地”这一条,但“管理育人”“协同育人”的意思,大概就在这些地方。
政策写在纸上,德育长在教室里。一份文件能不能起作用,不看学了多少遍,看明天早上有没有人真的去做一件小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