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月十六,开学第一天。我抱着一摞还没讲评的期末卷子走进教室,发现黑板角落的倒计时牌还停留在上学期期末那个数字上——没人翻。值日生忘了,或者故意忘了。
我把卷子放下,说了句:“今天不急着翻牌。先把手伸出来。”
四十六个学生愣愣地看着我。我让他们每人摊开左手掌心,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一个词——不是分数,不是名次,是一所学校的名字,或者一个城市,或者一个他们想起来心里会动一下的地方。有人写“厦大”,有人写“成都”,有个男生犹豫了半天,写了“别让我妈失望”。我走到后排,看见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生,手心里写了两个字,用手掌边缘挡着,我假装没看见。后来她给我看,写的是“留下”——她爸妈想让她去南方,她想留在本地。我没问为什么,她也没说,但那个词在她手心里攥了一节课。
“攥住。”我说,“今天这节课,我们就聊这只拳头里的东西。”
这是高三下学期第一节班会。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三天,按惯例该开“百日冲刺”动员会了。但我带了二十多年高三,越来越觉得,这个节点上最不缺的就是“冲”字。横幅、口号、誓师大会,学校层面已经做足了。班主任再在班里喊一遍,学生耳朵起茧,心里发虚。上学期期末我就试过一回,在班里带着喊“拼了”,喊完第二天早读,趴下睡倒一片。那个场面我记到现在。
他们真正缺的,是把那个模糊的“未来”攥在手心里,摸得着。
一、教学目标
- 让学生把“考大学”这个抽象目标,落成一个具体的、能说出口的选择,减少“为考而考”的悬浮感。
- 引导学生在同伴面前完成一次“目标公开”,借助班级场域形成温和的督促,而不是压迫。
- 帮助每个学生找到当下这一百天里,最该守住的一件事,把注意力从“还有多少没学”收回到“今天能做什么”。
二、教学准备
- 空白卡片四十六张(A6大小,硬卡纸,能立在桌上)。我提前去文具店挑的,挑了那种稍微厚一点的,立得住,不会写两笔就软塌塌趴下去。
- 一个鞋盒,提前用红纸糊好,侧面开一道投递口,写上“一百天信箱”。红纸是我从家里拿的,过年写春联剩的,糊得有点歪,投递口裁得也不齐,但摆在讲台上挺扎眼。
- 两段短视频:一段是去年毕业的学生录的三十秒自拍(我提前一周联系了五个往届生,让他们在各自大学校门口说一句话);一段是两分钟的航拍混剪,素材是几所常见目标院校的校园,网上能下到。联系往届生这事比我想的费劲,五个里头有三个一开始答应了又反悔,说“老师我学校太一般了不好意思拍”,我挨个做工作,说“就要一般的,太好的反而不真实”。最后成片那五个,两个普通一本,两个二本,一个专科。
- 教室座位提前调成六人一组,围坐。前一天下午我花了二十分钟挪桌子,挪完腰疼了一晚上。
- 我自己准备一张卡片,上面写我当年高考的目标——一所没考上的学校。
三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手心那个词(8分钟)
开场就是刚才那一幕。学生写完手心,我请他们攥拳三十秒,不许看。然后同桌之间互相猜:你猜他写的是什么?
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。有人猜“北大”,对方摇头;有人猜“离家近点”,对方笑了。我点了三组起来说。小晏那组,同桌猜她写的是“师范”,她张开手,写的是“广州”。我问为什么是广州,她说:“我妈在那儿打工,我想考过去,周末能回家吃顿饭。”
这句话说完,教室安静了几秒。我没接话,只是点点头,让她坐下。其实我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她妈在广州哪个区、做什么工、多久回来一趟,我都不清楚。这个学生平时成绩中游,不声不响,我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。那天放学我翻了翻她的档案,母亲工作单位那一栏填的是“个体”,地址是广州白云区。
——目标这个东西,一旦具体到一座城市、一顿饭,它就有了重量。
环节二:看两段片子(10分钟)
先放往届生那三十秒。第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,是前年毕业的阿哲,站在一所普通一本的校门口,镜头有点晃,他说:“学弟学妹,我现在在这儿,也没多厉害,但去年这个时候,我连这儿都不敢想。你们先敢想。”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每个只有一句话。有个学姐站在宿舍楼下,背后晾着一排被子,她说:“我大一上学期挂过一科,现在补回来了,日子没那么可怕。”班里有人笑出声。还有个学长拍的时候风大,说了三遍才录清楚,最后一句是:“别学我,高三别谈恋爱,我吃了亏。”底下哄堂大笑,几个男生互相挤眼睛。班里有人认出屏幕上的学长,小声喊“那不是老陈吗”,另一个接“老陈现在胖了”。气氛松下来。
接着放航拍混剪。我不解说,就让他们看。镜头扫过图书馆、操场、食堂门口排队的人。放完,我问了一句:“刚才画面里,有没有你手心写的地方?”举手的十来个。我说:“没举手的没关系,你写的地方可能没拍到,或者,你还没想好。都正常。”
环节三:卡片立起来(15分钟)
发卡片。我提了三个要求,写在黑板上:
- 第一行写目标——学校或城市,具体到能查得到。
- 第二行写“我为什么想去”,一句话,不许写“为了前途”这种空话。
- 第三行写“这一百天,我每天为它做一件什么事”,要小到明天就能执行。
写的时候我转着看。有人第三行写“每天背二十个单词”,有人写“数学大题每天啃一道”,有个男生写“每天十一点前睡”,我停下来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晚上熬到一点,第二天上午全废了,算下来亏。”我说这个账算得对。旁边一个女生听见了,把自己的卡片拿橡皮擦了重写,原来写的是“每天学十二个小时”,改成了“午休趴二十分钟,下午第一节课别犯困”。我问她原来那个怎么不写了,她说:“十二个小时我试过,三天就垮了,不如干点真的。”
还有个男生,第二行憋了十分钟没动笔。我蹲下来问他,他说:“老师,我其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,我就想考个本科,别让我爸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”我说行,那你就把这句话写上去,这不丢人。他写了,字很小,写完用手挡了一下。
写完,卡片立在桌角。我请每组推一张最“实在”的卡片,全组念一遍。六张卡片念完,班里掌声零零散散,但都是真心的。有一张我印象深,第三行写的是“每周给我妈打一次电话,别让她老打过来问”,念完全班没笑,安静了一下。
环节四:投进信箱,说一句话(7分钟)
我拿出那个红纸鞋盒。规则是:卡片先立在桌上陪自己一百天,但每人另外写一张小纸条,只写一句话——给一百天后的自己。投进信箱,高考前一天拆。
纸条收上来,我抱着盒子晃了晃,说:“这里头有四十六句话,我现在不看,你们也别互相看。到时候谁考到哪儿,回来看这句话,心里什么滋味,自己知道。”
有个女生举手问:“老师,要是没考上写的那个地方呢?”
我说:“那这句话照样有效。它记的是你今天敢想,不是你明天必须到。”她点点头,坐下了,过了一会儿又举手:“那要是考上了呢?”我说:“考上了你就知道,你今天写的这句话,比录取通知书还值钱。”
环节五:我把我的卡片给他们看(5分钟)
最后,我把自己那张卡片拿出来,立在讲台上。上面写的是我十八岁那年填的提前批志愿,一所师范大学,后来差了十几分没去成。
“我后来上了另一所学校,当了老师,一站二十多年。”我说,“当年那个没实现的愿望,没耽误我后来把日子过好。但我今天还留着这张卡片,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‘我要去哪儿’。那年我十八岁,跟你们一样,觉得差十几分天就塌了。没塌。”
下课铃响的时候,倒计时牌还是没翻。我让值日生去翻,他翻到“113”,粉笔灰落了一手。
四、班主任小结
我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,没解释:攥紧,松开。
“攥紧,是这一百天,手心里那个词别丢。累的时候摊开看看,它值得你熬。松开,是六月考完,不管到没到那个地方,手要松开,人要继续往前走。目标是为了让你这一百天有方向,不是给你判刑。”
“今天写下的东西,我不检查,也不打分。它只对你自己负责。一百一十三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你把一件小事做成习惯。明天早上,谁先到教室,帮我把倒计时牌翻到一百一十二。”
我说完就下课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好几个学生没动,低头看着自己桌角立着的那张卡片。小晏用手指把卡片上的字又描了一遍。
——目标这件事,老师替他们定,定得再漂亮也是老师的;他们自己写下来、攥在手心、立上桌角的,才是他们自己的。
后来那一百多天里,我偶尔路过教室,会瞄一眼那些卡片。有的边角卷了,有的被水杯压出印子,有一张掉了,主人捡起来重新立好。那个写“十一点前睡”的男生,头两周还犯困,第三周开始上午第一节课能抬头了,我问他,他说现在十点四十就躺下,睡不着也躺着,躺几天就睡着了。小晏那张“广州”的卡片,被她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,我没看清写的什么,也没问。没人再提“百日冲刺”四个字,但每天早上,倒计时牌都翻得准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