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分班后第一场月考发卷那天,小丛把一张纸条推到我办公桌上,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数字:62、70、75。他说,老师,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线,考到62就算过关,70算发挥好,75是做梦。我问他,这条线是谁画的。他愣了一下,说,我自己画的。我说,那你画它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他低下头,说,想的是别再掉下去。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很多孩子不是没有动力,是太早给自己封了顶,把“别再掉下去”当成了“往上走”。后来我陪了他一个多月,把这条线一点点擦掉,也顺便摸清了一件事:孩子嘴里的“目标”,有时候是保护壳,不是发动机。
一、先分清:他说的目标是“防摔垫”还是“起跳板”
小丛是高二分班进来的,数学常年六十出头,物理更悬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,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不争不抢,给他定高了怕他崩,定低了又怕他躺。我说,先别急着定,我得看看他自己心里那条线是怎么长出来的。
那阵子我留了个心眼。课间他做题,做对一道基础题会松一口气,做错一道中档题会立刻把本子合上。有次我问他,这道题你其实能往下想两步,怎么不试。他说,试了万一还错,不就白试了。我说,那你现在合上本子,是省了力气还是省了难受。他没说话。
后来我特意观察了他一节晚自习。四十分钟里,他做了三道选择题,前两道对了,他翻页的时候明显快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才落下去;第三道卡住了,他先是咬着笔帽盯了半分钟,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同桌的进度,见人家已经翻到下一页,他的手就往本子边缘挪,啪一下合上了,接着掏出英语单词本,装模作样地背起来。我走过去问他,刚那道题是没思路还是不想想。他小声说,都有,主要是不想在那儿耗着,耗着心里发毛。你看,他不是不会,他是怕那个“发毛”的过程——怕时间花了、脑子动了,最后还是错,那比干脆不做更难受。
这就是“防摔垫”式的目标:它的功能不是往上够,是保证自己不掉得太难看。苏霍姆林斯基讲过一句话,大意是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多少知识,而在于唤醒孩子对自己力量的信心。可一个只想着“别摔”的孩子,是感受不到自己力量的,他只感受到风险。
目标如果只用来兜底,孩子就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“别掉下去”上,脚自然就不敢抬。
所以我没有马上给他改目标。我先做了一件事:把他最近三次的卷子摊开,让他自己找“差一点就做对”的题。他找了半天,找出七道。我说,这七道加起来多少分。他算了算,十九分。我说,这十九分不是你不会,是你没往下走。他盯着那七道题看了很久,说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
我趁热打铁,挑了一道立体几何的题让他当场重做,那道题他考试时只写了第一步就停了。我说,你现在不看答案,就往下推,推到推不动为止,推错了算我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动笔了,中间停了两次,每次我都说“接着来,错了我兜着”。最后他磕磕绊绊推到了第三问,虽然最后一步符号写反了,但思路是通的。他自己看着那半页纸,说了一句,原来我能写到这儿。我说,你考试的时候写到哪儿。他说,写到第一问。说完他自己也笑了,那种笑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意外。
二、把“考多少分”换成“每天守住哪一件小事”
分数这个目标有个毛病:它太远,远到孩子每天看不见它,只能靠想象。想象出来的东西,要么吓人,要么虚。我跟他商量,咱们先不聊75,聊点今天能摸着的。
我给了他一张纸,让他写“每天能守住的一件小事”,要求是:小到不可能失败。他想了半天,写了一条:每天把当天数学作业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做完,不管对错。我说行,就这条。
头一周他守住了五天,有两天是第二天早上补的。补的那两次我问他,是忘了还是不想做。他说,有一天是作业太多,有一天是那道题第一问看着就烦,想躲。我说,躲了之后什么感觉。他说,第二天补的时候更烦,因为心里一直记着这事。我说,那你等于躲了个寂寞,还多背了一天的心事。他乐了,说,还真是。第二周他主动加了一条:做完第一问,把卡住的地方用一句话写在旁边。我看了他写的,有一句是“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移项”。就这一句,比十道对题都值钱——他终于开始跟自己对话了。
还有一次,他写的那句话是“辅助线不知道往哪儿添,瞎添的”。我看见之后,没给他讲题,只回了一句:下次添之前,先问自己“这条线想让谁和谁连上”。第二天他跑来跟我说,老师,我昨天按你说的问了一遍,添对了一条。我说,那你把这句话也写本子上。他就真写了,写在那一页的角上,字特别小,但能看清。后来我翻他本子,发现这种小字越来越多,有“这里忘了讨论a等于0”,有“单位没换,蠢”,还有一句是“算到这儿手抖了,深呼吸”。你看,这些都不是知识,是一个孩子在学着管自己。
这里头有个门道,我后来在班里推过很多次:
- 目标要“小到不可能失败”,孩子才愿意每天碰它;
- 目标要“写下来”,写下来的东西才有重量;
- 目标要“留痕”,一句话、一个记号都行,让进步看得见;
- 目标要“能商量”,孩子自己定的,他才认账。
小丛那条“第一问”守到第三周,有天他跑来找我,说老师,我今天把第二问也试了。我说怎么样。他说,错了,但我知道错在哪了。我说,那你这条线,是不是可以往上挪一挪了。他笑了,说,好像可以。
三、让“最近发展区”落到他够得着的地方
维果茨基那个“最近发展区”的说法,我们当老师的都熟。可落到一个具体孩子身上,它其实就是一个问题:他现在踮踮脚,能够到哪一步。
小丛的数学,我判断他的“够得着”不在压轴题,在那些他总说“粗心”的地方。我让他把最近两张卷子的错题按“真不会”和“会但错了”分两堆。分完他自己都吓一跳:十二道错题,八道是“会但错了”。我说,这八道就是你的最近发展区,不用往远处找。
我随手抽了一道他归到“会但错了”里的函数题,让他当场讲给我听。他讲得挺顺,讲到一半突然停了,说,哦,这儿定义域没考虑。我说,你考试的时候怎么没停。他说,考试的时候急,想着赶紧往下写。我说,那你现在这句“哦”,值五分。他眼睛亮了一下。我又抽了一道,他讲着讲着又停了,说,这个我考试的时候好像把负号抄丢了。我说,你看,你这八道题里,有多少个“哦”等着你。他没说话,但那天他把那八道题一道一道重新讲了一遍,讲一道在旁边画一个勾,八道讲完,七个勾。剩那一道他讲了两遍才通,第二遍讲完自己说,这个我是真有点绕。
接下来两周,我们没做新题,就做这八道。做法也简单:
- 每道错题重做一遍,做的时候把每一步的理由小声说出来;
- 说完还错的,在旁边写一句“卡在哪”;
- 第二天开头五分钟,先看昨天那句“卡在哪”,再做一道同类型的。
这套做法笨,但管用。小丛后来跟我说,他以前觉得错题本是把错题抄一遍,现在才知道是把自己卡住的地方找出来。我说,你能说出这句话,说明你开始管自己的学习了。
那段时间他数学小测从62到68,再到71。分数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开始主动问我“这道题我这样想对不对”。一个孩子开始验证自己的想法,动力就从他心里长出来了,不是我在外面推的。
四、那条线擦掉之后,他自己画了条新的
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,我又把那张写着62、70、75的纸条拿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我说,这条线现在还算数吗。他看了半天,说,老师,我想改一下。他拿过笔,把75划掉,写了个“80”,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先守住每天那一道题。
我没夸他志向远大。我说,80这个数,你不用天天想着它,你只要守住那行小字就行。他点头,说,我知道,想太远容易慌。
后来期末他考了76。没到80,但他自己挺平静,说,比我想的稳。他妈妈打电话来,语气里有点遗憾,我说,你先别盯着那4分,你儿子现在每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这个比4分值钱。他妈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说,也是,以前他一考完就把卷子塞书包最底下,这回他主动拿出来跟我一道一道看,还跟我说哪道是“哦”回来的。我说,你看,这就是变化。
这件事之后,我在班里做过一次小范围的尝试。我让每个孩子写一张“我这学期想够到的那一步”,不许写分数,只许写一件具体的事。收上来一看,五花八门:有的写“每周把英语课文读顺一篇”,有的写“物理课不懂的地方当天问掉”,有个女孩写“上课敢抬头看老师”。我把这些纸条贴在教室侧墙上,不排名,不评比,就贴着。过了一个月,有孩子自己去把纸条揭下来,换了一张新的。我问他原来那张呢,他说,做到了,留着没意思。我说,那你新写的这张呢。他说,比原来那张难一点,但我觉得能行。
——动力这东西,你越是从外面灌,它越往外漏;你帮孩子找到那个他自己够得着的点,它自己会往上冒。
前几天小丛路过办公室,探头问我,老师,下学期我能不能把那条“每天一道题”改成“每天两道”。我说,你先守住一道,守满一个月再说。他嘿嘿一笑走了。我看着他背影想,一个孩子开始跟自己讨价还价地往上加码,这大概就是动力最朴素的样子。你家那个总说“我就这样了”的孩子,他给自己画的那条线,你看见了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