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三节,我翻出那本封皮已经卷边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。书是1998年买的,定价十一块五,扉页上还有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名字,字迹已经洇开了。我翻到第4条建议,标题是《把基础知识保持在学生的记忆里》,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自己二十多年前画的波浪线。那天我之所以翻它,是因为上午刚被一件事堵得慌——
月考成绩出来,小陈的物理又是不及格,48分。选择题对了两道,大题几乎全空着,最后一道计算题只写了个“解”字就交上来了。这孩子不笨,上课也坐得住,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,红笔蓝笔黑笔分得清清楚楚,连电路图都用尺子画。可一到考试,那些公式就像从他脑子里被谁擦掉了一样。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他站在我桌子边上,两只手绞着校服下摆,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:“老师,我上课都听懂了,一到做题就全忘了。”我问他,那你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?他想了半天,说:“就……盯着题看,看着看着就慌了,越慌越想不起来,最后干脆空着。”我又问,那你平时记笔记的时候,想过这个公式跟别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吗?他抬起头,眼神有点茫然:“关系?不就是记下来背吗?”
这句话,苏霍姆林斯基在四十多年前就回答过。
一、那本卷边的书里,藏着一个我用了半辈子的说法
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当校长、当班主任,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他写过一句话,我几乎每届都要跟学生念一遍:
“学生到了中年级和高年级,能不能顺利地学习,首先取决于他会不会有效地阅读,会不会在阅读的同时进行思考。”
这话听着像语文老师的事,其实不是。他在书里提了一个特别朴素的概念,后来被研究者概括成“两套教学大纲”:第一套是必须牢牢记住、随时能调出来的基础知识,第二套是课外阅读和智力背景的积累。他的原话大意是,学生要记住的那些关键知识越复杂,他就越需要阅读,因为阅读能“为识记创造必要的智力背景”。我当年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句批注,字都快看不清了:“记不住,是因为没处挂。”
我当年读到这儿,第一反应是:这不就是给“上课听懂了、做题就忘”开的药方吗?小陈的问题不在于没听,而在于他脑子里那些公式是“孤零零”的,没有背景、没有来路、没有跟别的东西挂上钩。考试一紧张,孤零零的东西最先掉。你想想,一根绳子晾在风里,和一根绳子系在晾衣杆上,哪个先被吹跑?那些公式在他脑子里就是没系上的绳子,平时放着没事,一刮风就没了。
——基础知识和智力背景,得两条腿一起走。光记不读,记不牢;光读不记,落不了地。这话我跟学生说过不下五十遍,但说实话,我自己前些年也是“光记不读”那一挂的,上课讲题、下课批作业,哪有工夫管什么智力背景。真正逼着我改的,就是小陈那句话。
二、我先拿自己班做了个“笨办法”实验
从那次谈话以后,我在班里试了三件小事,都不复杂,谁都能照着做。
第一件:每节物理课前,留三分钟“讲一个来路”。
不是讲题,是讲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、当年谁为它吵过架。比如讲牛顿第二定律,我让课代表提前查好,用三分钟说说牛顿和胡克那点恩怨。课代表小周上台的时候还有点紧张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开口第一句是:“大家知道吗,胡克其实先想到了平方反比定律,但他数学不太好,写不出公式,结果被牛顿抢了先。”底下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有几个男生还追问:“那胡克后来咋样了?”小周说:“后来俩人吵了一辈子,胡克死了以后,牛顿当了皇家学会会长,据说把胡克的画像都给弄没了。”教室里炸了锅。我站在后头没吭声,心里头乐。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。小陈那阵子还专门去图书馆借了本《物理学的进化》,书皮都翻掉了,还回来的时候我翻了翻,里头夹了张纸条,写着“爱因斯坦说伽利略的发现是人类思想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,为啥?”——这问题我上课没讲过。我发现一个变化:他再写F=ma的时候,笔底下有“人”了,不再是干巴巴三个字母。
第二件:建“知识树”本子,一棵树只挂一个核心概念。
我要求每个学生准备一个薄本子,每学完一章,画一棵树。树根写最核心的那个概念,枝干写它推出来的公式,树叶写它在生活里见过的例子。这个本子不交给我批,只在小组里互相看。头一周交上来的本子五花八门,有画成仙人掌的,有画成圣诞树的,还有个小子上来就画了棵歪脖子树,说“老师我这章没学明白,树长歪了”。我说行,歪树也是树,你先把它扶正。小陈的第一棵树画的是“能量守恒”,树叶上写了他家电动车充电、他爸修水管时用的杠杆,还有一条写的是“我妈炖排骨用高压锅,省气,是不是也守恒”。我看了差点笑出声,但仔细一想,他真在琢磨。期中考试,他物理考了71分。分数不算高,但他自己说了一句:“老师,我现在做题,脑子里能看见那棵树。”我问他啥意思,他说:“就是看见一道题,我先想它挂在哪个枝上,枝找到了,公式就跟着出来了。”
第三件:每周五最后一节,留二十分钟“自由读”。
不指定书目,但有个要求:读的东西里必须有一处能跟你这周学过的某门课“接上头”,下周一说给同桌听。这个办法我是从苏霍姆林斯基那儿偷来的,他说要让学生“在阅读中思考,在思考中阅读”。刚开始有孩子应付,读漫画、读球赛新闻。我也不急,就一句话:“能接上头就行。”有个男生读球赛新闻,讲角球战术,硬是跟数学的抛物线接上了,还画了个图给同桌看。后来慢慢有人读《万物简史》、读《苏东坡传》,还有个小姑娘读《寂静的春天》,在班上讲了十分钟,从DDT讲到她姥姥家门前那条河,说小时候河里能摸鱼,现在啥也没有了,把大家都讲沉默了。那天下课,好几个孩子围着她问那本书哪儿借的。
三、小林的故事:从“背不下来”到“讲得出来”
要说变化最明显的,是小林。这孩子高一进来时,历史政治背得滚瓜烂熟,一到分析题就空着。她妈跟我打电话,急得不行:“老师,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笨?”我说不是,她是把知识当成了“货”,堆在仓库里,没运出去用过。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咋办?我也不会教啊。”我说您别急,您就管一件事——吃饭的时候让她给您讲讲今天学了啥。
我让她做了件事:每周挑一个历史事件,用“如果我在场”的口气,写三百字,讲给一个完全不懂历史的人听。她第一次写的是“商鞅变法”,写了半天憋出一句“反正就是变法”。我说不行,你得让你奶奶听懂。她重写了三遍,第二遍还是满篇“确立封建制度”“废除井田制”,我说你奶奶种了一辈子地,你跟她说什么井田制?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第三遍交上来,写成:“奶奶,从前有个国王,国家穷得叮当响,来了个外地人跟他说,你把地重新分一分,谁种得多谁多得,国王听了,国家就富了。”我看完在办公室乐了半天,批了两个字:“能讲。”
她妈后来跟我说,这孩子现在吃饭时爱跟家里人“讲古”了,有天晚上讲秦始皇,她爸插了一句“那不就是个暴君嘛”,小林当场跟她爸辩了二十分钟,最后她爸服了,说“行行行,你比我有文化”。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里笑,我也笑。期末历史,小林从班级二十几名进了前十。她自己在周记里写:“原来知识不是背下来就算完,是能说出去才算数。”
“让知识活起来,比让知识存进去更要紧。”——这是我这几年越来越信的一句话。
四、落到班级管理上,我总结了三条能直接用的
有年轻老师问我,这套东西听着好,具体怎么下手?我把自己这些年摸出来的做法归了归,大概这么三条:
- 每科找出“三根桩”。 跟各科老师商量,每章只锁定三个必须烂熟于心的核心概念,其他先放一放。桩子少了,学生才记得住、才腾得出脑子去读背景。我们班现在物理每章就三根桩,多了不挂,学生自己都知道“这章就三根桩,打牢就行”,心里不慌。
- 把“讲给别人听”变成常规作业。 每周一次,三分钟,讲一个这周学的东西,讲给同桌、讲给家长都行。讲不清楚的地方,就是没学透的地方,回头补。我一般周一收“讲题记录”,就一行字:讲了啥、讲给谁、卡在哪儿。卡住的地方我上课重点拎出来再讲一遍。
- 给阅读留“接口”。 不硬性规定读什么,但要求读的东西必须能跟课内“接头”。接口一开,课外阅读就不是负担,是补给。我班上有个“接头本”,谁读到跟课内有关的东西就往上写一行,一个月下来能攒几十条,比我自己找素材还管用。
这三条我用了快十年,换过好几届学生,管用。它们不新鲜,苏霍姆林斯基那本书里都有影子。难的不是懂,是肯不肯每周真的腾出那二十分钟、那三分钟。
五、写在最后
前天晚自习,我又路过教室后门,看见小陈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那个画满树的薄本子,手里还捏着一支笔。我没进去打扰他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落在他画的那棵“能量守恒”树上,树叶那一栏新添了一行小字,我凑近看了一眼,写的是:“我爷说,他年轻时挑担子,上坡累下坡省,这也是能量守恒。”
我站在走廊上笑了一下。苏霍姆林斯基那本书我读了二十多年,有些话到现在才慢慢读出味道来——知识这东西,你得让它长在孩子的日子里,它才掉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