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晚自习,我正坐在办公室改周记,走廊那头传来"哐"的一声——门被摔上了。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,小陈,我们班那个开学两个月已经迟到十七次的男生。我放下笔,走到走廊,没进教室,就靠着窗台站着。教室里灯亮着,他从后门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贴着墙根往厕所方向走,脚步很重,像故意踩给我听。
我站在那儿没动,也没喊他。四十分钟,晚自习下课铃响了他才从厕所那头折回来,看见我还在,明显慌了。我说了句:"冷吗?"他摇头。我又说:"那陪我站会儿。"他站着,手插在兜里,肩膀绷得像块木板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下午他爸在电话里跟他说"你再这样下去就别念了",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个小时,最后摔的是教室后门。
带班二十三年,我送走过不少"问题学生"。小陈不是最难的那个,但他是让我重新想明白一件事的那个:很多所谓的"行为问题",其实是一个孩子用他仅会的方式在喊救命,只是喊得很难听。
一、先别急着"矫正",先弄清楚他在对抗什么
小陈刚转来的时候,档案上写着:原校记过一次,原因是顶撞老师、上课睡觉、作业长期不交。我看完没说话,把档案合上。第一周我观察他,发现一个细节——他睡觉不是趴着睡,是低着头、下巴抵在桌沿,眼睛半睁。真正睡死过去的孩子不是这个姿势。他在装睡,装给谁看?装给老师看,装给同学看,也装给他自己看。
第二周我找他谈话,没在办公室,约在操场看台。我开门见山:"你原来学校那事,我不问细节,我就想知道,你觉得当时那老师哪儿做错了?"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沉默了半天,他说:"他没做错,是我受不了他当着全班说我'烂泥扶不上墙'。"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孩子对抗的往往不是规则本身,是规则被执行时那种让人抬不起头的姿态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全部奥秘在于如何爱护儿童。这话听着大,落到小陈身上就是一件事:他需要先确认,我不是来给他贴第二张标签的。
所以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,接手一个新"问题学生",前两周只做三件事:
- 看——看他什么时候不装睡、跟谁说话、在什么课上坐得最直。小陈是体育课,跑完八百米他整个人是松的。
- 听——听他怎么描述过去那件事,用词里藏着他对"被对待方式"的敏感点。
- 不评价——两周内不说"你应该""你不能",只说"我看到了""我听到了"。
这三件事看着慢,其实快。因为孩子一旦发现你不急着改造他,他才肯把真话拿出来。
二、把"大目标"拆成他今天够得着的一小步
小陈的迟到问题,我没上来就要求"以后不准迟到"。我先跟他算了一笔账:十七次迟到,最早的一次七点二十到,最晚的一次八点四十。我问他:"七点二十那次,你是怎么做到的?"他想了想说,那天他妈出差,他自己定的闹钟。我说好,那咱们先不谈不迟到,谈"一周有两天七点四十前到",能做到吗?他犹豫了一下,说试试。
这就是最近发展区那点道理,不用讲术语,落到地上就是——目标要定在他踮踮脚够得着的地方,够着了,他才信自己还能往上走。
第一周他做到了三天。我在班会上没点名,只说"这周有同学比上周进步了,我不说谁,他自己知道"。下课后他路过我桌边,脚步轻了点。第二周他自己加到四天。到期末,他迟到总共剩两次。
这里有个话术我常用,家长会上也教给家长:
"我不要求你一下子改好,我只想跟你商量,明天这一件事,你能不能做到?做到了,咱们再说明天之后的事。"
这句话的用处在于,它把"你这个人有问题"换成了"这件事咱们一起想办法"。孩子抗拒的从来不是改变,是被否定。
三、让他为一件具体的事负责,比说一百句道理管用
小陈真正开始变,是从他当上"器材管理员"那天起。体育老师跟我抱怨器材室乱,我顺口说让我们班小陈管管试试。他一开始不情愿,我说:"不用你多干,每天放学清点一遍球,登记在本子上,丢了算我的。"他接了。
头一周他漏记两次,我没批评,只把本子递给他:"你看,周三少了一个篮球,周五多出来两个,是不是有人借了没还?"他第二天自己做了张借还表贴在器材室门口。后来体育老师跟我说,那学期器材一个没丢。
这件事对我的触动比任何理论都大。一个长期被当成"麻烦"的孩子,一旦有人交给他一件真事、并且真的信任他,他身上的那股劲会调转方向。正面管教里讲"归属感和价值感",说白了就是这个——他得先觉得自己在这个班里有位置、有用,才愿意守这个班的规矩。
我们班后来形成个不成文的做法,给每个"难搞"的孩子找一个具体的岗位:图书角、绿植、黑板报、跑操举牌、给低年级做安全员。岗位要小、要具体、要真有人检查。别给虚的"小组长",给"每天负责把讲台擦干净"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四、跟家长通话,先说他孩子的一个好
小陈他爸是那种一接电话就说"老师您说,他是不是又闯祸了"的家长。我第一次打给他,没提迟到,说的是:"小陈这周管器材管得挺上心,我想跟您说一声。"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他爸说:"真的?"
后来我们通了好几次电话,我总结出一个顺序,几乎每次都管用:
- 第一句说孩子这周一个具体的好(要具体到事,不能是"表现不错");
- 第二句说一个正在改善但还没稳的点(用"还在往上走",不用"还是不行");
- 第三句问家长"您在家看到的是不是也这样",把话筒递过去;
- 最后才说需要配合的一件事,而且只提一件。
他爸后来跟我说,以前接老师电话手都抖,现在敢主动打来了。家校之间那根线,往往不是断在问题上,是断在每次沟通都只传递坏消息。家长不是不配合,是怕一接电话就被判了刑。
五、转化不是直线,会反复,得留得住
小陈也反复过。今年三月,他因为跟同学起冲突,又摔了一次门。那天我没在走廊站四十分钟,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倒了杯水,说:"上次你摔门,我站了四十分钟等你;这次我不站了,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。"他低着头,半天说了句:"老师,我不是冲你。"
我说我知道。然后我们一起把那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,谁先说了什么,他哪句话被点着了,下次那句话再出现,他可以怎么走开。我们甚至演练了一遍——他站起来,说"我先出去一下",走到门口再回来。听着有点傻,但他后来真用过一次。
转化这件事,最怕老师自己先泄气。孩子反复,不代表前功尽弃,只代表他还在学。我们自己学骑车还摔过呢。
期末小陈数学从六十二提到七十八,迟到基本没有了,器材管理员当到了学期末。他爸在家长会后留下来,塞给我一袋自家种的橘子,说:"老师,这孩子在家话多了。"
我没跟他讲什么教育理念。我只是想起那个十一月的晚上,走廊风很凉,我靠着窗台站了四十分钟,其实心里也没底——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来,不知道这四十分钟有没有用。后来我常跟年轻班主任说,转化一个孩子,很多时候不是靠哪一招,是靠你愿不愿意在他摔门之后,还站在那儿等一会儿。
那袋橘子我吃了很久。有一个特别酸,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