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我又把小林叫到了办公室。他站在我桌子对面,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眼睛盯着我桌角那摞没批完的周记本,一句话不说。我问他最近数学课怎么老走神,他“嗯”了一声;我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,他摇摇头。前后不到三分钟,谈话结束,他转身出门,脚步比进来时还快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从书架上抽出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。这本书我二十多年前刚当班主任时就读过,书页都发黄了,第75页上还有我当年用圆珠笔划的线。那一页他写:“没有也不可能有抽象的学生。”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忽然意识到,我那天下午的谈话,谈的其实是一个“抽象的学生”——一个我认为“应该”在数学课上专注、在办公室里“应该”敞开心扉的学生,而不是小林这个具体的人。
一、苏霍姆林斯基到底在说什么
很多同行把《给教师的建议》当成一本“班主任工作手册”来读,觉得里面全是招数。我年轻时也这么读,读完就照着做,效果时好时坏。后来教龄长了,再回头翻,才慢慢读出点别的味道。
苏霍姆林斯基在这本书里反复讲一件事: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完整而独特的世界,教育的前提是“看见”这个世界的具体样子。他写:“教师应当了解孩子的长处和弱点,理解他的思想和内心感受,小心翼翼地接触他的心灵。”注意“小心翼翼”这四个字——不是大刀阔斧地“做工作”,不是“谈话一次解决问题”,而是像碰一件易碎品那样,轻一点,慢一点。
“不了解孩子——不了解他的智力发展、他的思维、兴趣、爱好、才能、禀赋、倾向——就谈不上教育。”——苏霍姆林斯基《给教师的建议》
他还特别强调“个别对待”。这个词听起来像老生常谈,但苏霍姆林斯基的意思是,同一个班级里,有的孩子需要你推一把,有的孩子需要你等一等,有的孩子你越是当众关注他,他越往后退。教育没有统一配方,你得先弄清楚眼前这个孩子是哪一种人。
我读到这里,想起小林。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上课很少抬头,但课间我路过走廊时,好几次看见他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十分钟。这样一个孩子,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让他站在我桌子对面,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桌子问他“为什么走神”——那个场景本身,就已经把他推到了对立面。办公室是什么地方?是交作业、挨批评、请家长的地方。他站在那儿,浑身都是防御。
二、我把谈话地点换到了操场边
第二天下午课外活动,我没再叫他来办公室。我端着茶杯走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,正好看见他一个人在单杠旁边站着。我走过去,也没说“我们谈谈”,就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昨天看蚂蚁,看出什么门道没有?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沉默了几秒,他说:“它们搬东西的时候,会绕开一个固定的地方,我观察了好几天,那个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。”我说:“那有意思啊,它们凭什么绕?”他眼睛亮了一下,说可能是前面有蚂蚁留下的气味。我们就这么聊了五六分钟蚂蚁,然后我顺嘴提了一句:“你数学课要是也能这么盯着看,估计也能看出门道。”他没接话,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把头低下去。
这次谈话没有解决任何“问题”,但有一个变化:第二天数学课,他抬头看了我两次。就两次。可对我来说,这比在办公室里逼出一句“老师我错了”有用得多。
后来我琢磨,苏霍姆林斯基说的“小心翼翼地接触心灵”,落到实处其实就是三件事:
- 换一个他放松的场合。办公室、讲台边、当着其他老师的面,这些地方天然带着压力。操场边、走廊拐角、食堂门口,甚至放学路上并排走一段,效果完全不同。
- 从一个他愿意开口的话题切进去。别一上来就问“最近学习怎么样”,那是查户口。他喜欢蚂蚁,你就聊蚂蚁;他喜欢篮球,你就聊昨天那场球。先让他开口,再谈别的。
- 一次只推进一小步。别指望一次谈话扭转一个人。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次谈话只埋一颗种子,不要求当场发芽。小林那次,我埋的就是“你其实有观察力”这句话。
三、从“个别谈话”到“个别作业”
苏霍姆林斯基还讲过一个我特别服气的做法:给不同的孩子布置不同的作业。他在书里说,对学习困难的学生,不是减少作业量,而是给他“适合他脑力劳动特点”的题目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,后来在班里试了一回。
小林数学基础差,尤其怕应用题。以前我给他布置和其他人一样的作业,他要么抄,要么空着。那次我单独给他出了三道题,全是和“蚂蚁搬家”有关的——比如“一队蚂蚁搬运食物,每分钟走0.8米,走完全程用了15分钟,全程多长”。题目不难,但和他感兴趣的事挂上了钩。他居然全做了,还主动拿过来问我最后一道单位换算对不对。那次小测,他考了78分,之前一直是62分上下。
这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:所谓“因材施教”,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你愿不愿意为某一个孩子,多花二十分钟单独出一份题。苏霍姆林斯基带那么大一个班,还能做到给每个孩子“量身定制”,我们一个班四五十人,哪怕一学期只给五六个孩子做这件事,也值。
四、我给自己列的一份“看见清单”
读了这本书,结合这些年的教训,我给自己整理了一份清单,贴在备课本第一页。不复杂,就五条,每天放学前花五分钟过一遍:
- 今天有没有哪个孩子,我除了叫他的名字和催他交作业,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?
- 有没有哪个孩子,这两天情绪明显不对,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一句?
- 我今天批评一个孩子的时候,有没有先问清楚他为什么那样做?
- 我有没有用一个统一的标准,去要求几个情况完全不同的孩子?
- 有没有哪个孩子身上的某个“小优点”,我今天看见了但没说出来?
这份清单不长,但坚持下来不容易。有一回我连着三天在清单上写“小陈——没顾上”,第四天我硬是挤了十分钟,在放学路上跟他并排走了一段,才知道他爸妈那周在闹离婚,他晚上根本睡不着。这些事,你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来“汇报”,他永远不会说。
五、书还是那本书,人得自己长
说实话,《给教师的建议》我读了快三十年,年轻时觉得它“方法不够具体”,现在才觉得,它给的恰恰是最难的东西——一种看孩子的眼光。方法可以照搬,眼光搬不了,得自己一点点磨出来。
苏霍姆林斯基在书里写过一句话,我抄在本子上:“教育的艺术首先在于使儿童的心灵不受到伤害。”我当班主任二十六年,伤过孩子的心,也被孩子伤过心。现在年纪大了,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下判断,越来越愿意多问一句“你为什么这样”。
昨天下午,我又路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,看见小林蹲在地上,旁边还蹲着两个同学,三个人头凑在一起看什么。我没走过去,远远站着看了半分钟。他抬头看见我,冲我点了下头,又低下去。我端着茶杯往回走,心里想的是:明天那份“看见清单”,第一条该写谁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