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我翻出一本旧书，封面都快掉了——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。这书我二十年前就读过，当时划了不少线，可说实话，很多句子是这次重读才真正看懂的。尤其是第19条建议，标题很朴素，叫“怎样减轻批改作业的负担”，可读着读着，我发现自己以前完全把它读窄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合上书，想起班里的小陈。
小陈坐第三排靠窗，数学常年六十来分。他不捣乱，也不睡觉，就是慢。别人十分钟做完的题，他要二十分钟，还经常卡在第一步。我试过给他加练，每天多留两道题，结果他越做越怕，后来干脆空着交上来。我一度以为他懒。
苏霍姆林斯基在书里写了一段话，大意是：学生学业落后的根本原因，往往不是脑子笨，而是“知识背景”太薄——他读得少、见得少、记得少，新知识没有可以挂钩的地方。原话我记不全，但那个意思扎了我一下。他说教师应该给每个学生准备“两套教学大纲”：第一套是必须记住的核心知识，第二套是“课外阅读和思考”的广阔背景。后进生缺的，恰恰是第二套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：小陈不是懒，是他的“挂钩”太少了。我给他加题，等于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多喝几口水。
我把“第二套大纲”搬进了数学课
第二天晚自习，我没给小陈留额外作业，而是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，问他：“你平时看什么书？”他愣了一下，说看篮球杂志。我说行，那咱们从篮球开始。
我随手编了一道题：一支球队三分球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五，两分球命中率百分之四十八，某场投了二十个三分、三十个两分，得了多少分？他掏出笔算，算到一半抬头问我：“老师，罚球算不算？”我说算，你自己加条件。他真就自己补了个罚球数据，算得挺起劲。
那道题他做了八分钟，比平时慢，但他没停。做完还跟我说：“老师，其实命中率就是概率吧？”——你看，他自己把“概率”这个词勾出来了。
苏霍姆林斯基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，我抄在本子上：“对于后进生，不是要把他拉回到教材，而是要让他先爱上思考。”我过去做的正好相反。
后来我给小陈定了个“笨办法”，一共三步，不复杂，谁都能照着做：
- 每周只补一个“背景”。不刷题，只找一件他感兴趣的事，用数学去解释。篮球、游戏抽卡、食堂排队，都行。我负责把那个场景编成一道题。
- 让他自己出题考我。他出题，我故意算错一步，他来找错。找错的过程，就是他把知识重新过一遍。
- 错题只记“卡在哪”，不抄原题。他原来错题本抄得工工整整，可从来不翻。我让他改成一句话：“这道题我卡在——”，后面填空。他写“卡在不知道先算哪个”，我就知道该补什么了。
两个月后，他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。分数不是重点，重点是他开始问我“为什么”了。有一次下课他追出来问：“老师，负数乘负数为什么得正？”我讲了一遍，他没全懂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小林的事，让我把这套办法用到了语文上
小陈的事让我上了心。我开始留意班里其他“慢”的学生。小林语文阅读理解总丢分，尤其怕议论文。我按苏霍姆林斯基的思路想：她缺的“背景”是什么？
一问才知道，她几乎不读课外书，家里也没人看书。她做阅读题，是在“猜作者意思”，不是在“读文章”。
我没给她讲答题模板。我做了件很土的事——每周三中午，带她和另外三个孩子去图书馆，不规定读什么，只规定“读二十分钟，回来讲三句话”。三句话：一句是你读到了什么，一句是你觉得哪里有意思，一句是你没读懂什么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：“阅读应当成为吸引学生爱好的最重要的发源地。”
这话我以前当口号念，现在当方法用。小林第一次讲三句话，憋了半天说“我读了一篇讲蚂蚁的，觉得蚂蚁搬东西挺团结，没读懂为什么它们不迷路”。我说好，下周你专门找蚂蚁的文章看。她真去找了，回来跟我讲蚂蚁靠气味认路，讲得眉飞色舞。
一个学期下来，她议论文阅读错了从五道降到两道。她妈妈问我用了什么资料，我说没资料，就是让她读闲书。
这套办法，我在班会上讲给全班听
期中之后，我开了一次班会，没讲成绩，讲“两套大纲”。我跟学生说，你们每个人其实都有两套东西：一套是课本上必须会的，一套是课本外你真正感兴趣的。第二套不是浪费时间，它是第一套的“地基”。
我让他们每人写一张纸条，正面写“我现在最头疼的一科”，背面写“我平时最爱琢磨的一件事”。收上来一看，五花八门：头疼物理的爱看汽车测评，头疼英语的追美剧，头疼化学的喜欢做饭。
我当场挑了几张念，然后说：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头疼的那科，允许你们用爱琢磨的那件事来‘挂钩’。挂钩的题，我给你们单独出。”
底下有人笑，有人不信。可第二周，那个爱看汽车测评的男生真拿了一道“刹车距离与速度关系”的题来找我，说老师这题我自己编的，你看看对不对。我看了，思路是对的，单位换算错了。我指出来，他挠挠头回去改，改完又拿来。
——苏霍姆林斯基说的“减轻负担”，不是少留作业，是让作业长在学生自己的兴趣上。这话我信了。
有个坑，我踩过，得说清楚
这套办法不是万能的。我也走过弯路。
有一阵子我太迷信“兴趣挂钩”，有个学生爱打游戏，我就老拿游戏编题，结果他上课光想着游戏，题没做几道。后来我调整了：兴趣只做“引子”，一周最多用一次，用完就回到正轨。引子是为了让他进门，不是为了让他住在门口。
还有，第二套大纲不能替代第一套。基础的知识点该背还得背，该练还得练。苏霍姆林斯基自己也没说不要第一套，他说的是“两套并行”。我一开始理解偏了，差点把基础丢了，后来赶紧补回来。
- 兴趣挂钩，一周一次，点到为止；
- 基础训练，每天照旧，不砍不省；
- 后进生先补背景，再补题目，顺序别反。
这三条我写在了备课本扉页上，提醒自己别走极端。
期末那天，小陈还了我一本书
期末最后一节课，小陈塞给我一本旧旧的《数学聊斋》，说：“老师，这本我看完了，还你。”我翻开，里面他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不少字，有一页写着“原来负数是这样来的”。
我没说什么，把书收下了。那本书现在还在我办公桌抽屉里。
苏霍姆林斯基那本书我读到最后一页，有句话我抄了下来，没抄全，只抄了半句：“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……”。后半句我忘了，也懒得去翻。可每次看到小陈那本《数学聊斋》，我就觉得，后半句大概不用翻了。
你们班有没有那种“怎么补都补不动”的孩子？下次别急着加题，先问问他平时爱琢磨什么。答案可能就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