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,我在办公室翻旧书,翻出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。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是我二十年前刚当班主任时写的:“第九条,评分应当有分量。”那会儿我没看懂,觉得分数就是分数,还能有什么分量?直到带完第三届学生,我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。
今天就跟各位同行聊聊这本书,聊聊苏霍姆林斯基,也聊聊我们班那本“迟到”的评分册。
一、那条让我愣住的建议
苏霍姆林斯基在《给教师的建议》第九条里写过一段话,大意是:评分不是目的,而是一种工具,它应当帮助学生理解自己,而不是给学生贴标签。他特别反对一种做法——在学生还没有准备好、还没有能力完成的时候,就急着给一个分数,把这个分数当成最终判决。
“如果学生由于种种原因还不能取得好成绩,那就不要给他打不及格的分数。要让他有机会再想一想,再试一试。”
说实话,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里是不以为然的。一个班五十多个孩子,作业堆成山,不打个分数怎么交代?家长问起来怎么说?学校检查怎么办?我当年就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干的。那会儿我批作业,红笔一划拉,一个晚上能批两个班的卷子,批完往讲台上一摞,第二天早读发下去,谁多少分一目了然。快是快,可我现在回想,那些分数里有多少是“判决”,有多少是“反馈”,我自己都分不清。有一回期中检查,教导处翻我的批改记录,说“批得挺及时”,我心里还挺得意。现在想想,及时是及时,可及时给一个孩子贴上“你不行”的标签,那不叫及时,那叫草率。
转折发生在小陈身上。
二、小陈的“六十二分”
小陈是我带的第二届学生,高一进来的时候数学基础很薄。第一次月考,他考了62分,卷子发下去那天,他把答题卡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底层,晚自习趴在桌上,一个字没写。
我把他叫到走廊上,问怎么了。他低着头说:“老师,我是不是就这样了。”
那句话让我心里一紧。62分,在我这里只是一个数字,在他那里,是一张判决书。我记得那天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一闪一闪的,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。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肩膀缩着,我问他话,他半天才回一句,声音小得我得往前凑半步才听得清。我说“一次月考说明不了什么”,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虚——我手里那本评分册上,62分明明白白写着,我拿什么让他信“说明不了什么”?
那天晚上我重新翻了苏霍姆林斯基。书里还有一句话,我抄在了备课本上:
“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作出相应的变动。”
我决定试一试——把分数“往后放一放”。
三、我们班那本“迟到”的评分册
第二天,我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:从这周开始,数学小测的分数,不当场公布。每个人先拿回自己的卷子,把错题改一遍,改完了再交上来,我第二次批,两次的分数取高的那个记进评分册。
底下有学生小声嘀咕:“那不就是能改分吗?”
我说:“对,就是能改。但你得让我看见你是怎么改的——错在哪、为什么错、下次怎么避免,写清楚,我才认。”我当场拿一道题做了示范,那道题是求函数定义域的,我在黑板上写:“错因:把分母不为零记成了分母大于零。下次:先圈条件,再动笔。”三行字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我说:“就照这个格式,不用写多,写清楚就行。”
小陈第一次交上来的改错,写得密密麻麻。他把那道函数题重新做了三遍,旁边用红笔标注:“第一次看错了定义域,第二次忘了讨论,第三次才算对。”我给他记了78分。改错纸的边角被他手指头蹭得有点发毛,看得出来是反复翻过好几遍的。那道题他用了三种颜色的笔,黑笔写过程,蓝笔写错因,红笔在最后打了个勾,勾画得特别重,纸都快划破了。
他拿到卷子的时候,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我知道这事有门儿。以前发卷子,他眼睛盯着桌面,卷子翻过来盖住,生怕旁边人看见。这回他把卷子摊在桌上,还拿胳膊肘压了压边,像是怕风给吹跑了。
——分数没变,变的是分数背后的东西。
四、评分册里的三个“小格子”
后来我把这个做法固定下来,评分册上每个学生名字后面,我加了三个小格子:
- “原分”:第一次批改的分数,如实记,不隐瞒;
- “改后分”:改错之后重新批的分数;
- “说明”:一句话,写清楚这次改错里最关键的收获是什么。
别小看这三个格子。原分让学生知道自己的真实位置,改后分给他一条往上走的台阶,说明那一栏逼着他把“我错了”变成“我懂了”。我批“说明”栏有个习惯,不写“很好”“有进步”这种话,太虚。我写具体的,比如“这次知道先看定义域了”“辅助线添对了地方”“计算最后一步没跳”。有一回小陈的说明栏我写的是“第三遍才做对,但你没放弃”,他后来跟我说,就这一句,他记了三年。
苏霍姆林斯基还说过,评分应当“触动学生的自尊心”,但绝不能“伤害它”。我理解就是:分数要真实,但不能变成一堵墙。三个格子,就是把墙变成台阶。墙是拦人的,台阶是让人踩着往上走的。同样是62分,写在墙上是“你到顶了”,写在台阶上是“你从这儿起步”。
五、落到日常:三句话和一个动作
有年轻班主任问我,这套东西具体怎么操作?我说,不用搞太复杂,记住三句话就行:
- “先别急着判。”——学生没准备好的时候,分数往后放一放,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;
- “你告诉我为什么。”——改错不是抄答案,要写出错因,这一句比十道题都管用;
- “这次比上次好在哪?”——每次批改,我至少找一个具体的进步点写在旁边,哪怕只是“这次字写清楚了”。
一个动作:发卷子的时候,不当众念分数。让学生自己翻开看,看完抬头,我再一个一个对眼神。哪个眼神是躲的,哪个是亮的,我心里有数。躲的那个,我课后单独找,不急着问分数,先问“哪道题最不服气”。这么一问,话匣子往往就打开了——孩子不怕错,怕的是错了没人听他说。
小陈后来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,又提到85分。中间也有反复,有一次单元测又掉回70出头,他那回没趴桌子,自己拿着卷子来找我,说:“老师,这回我知道问题在哪,你给我两天时间。”两天后他交上来的改错,比上回还细。高三毕业那天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老师,那本评分册上我的‘说明’栏,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写的第一句——‘你愿意改,就还有机会。’”
六、那本旧书还在我桌上
现在这本《给教师的建议》还在我办公桌左上角,纸条也还在。二十多年了,书里的建议我并没有条条做到,但第九条,我算是摸着了一点边。
分数这个东西,说到底是个工具。工具用得好,是梯子;用不好,是锤子。苏霍姆林斯基提醒我的,无非是——锤子落下去之前,先看看眼前这个孩子,他准备好了没有。
上周我把新一届学生的第一次小测卷子收上来,照例没当场打分。有个女生交卷时问我:“老师,什么时候出分?”我说:“等你能告诉我错在哪的时候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抱着卷子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我要是说不清楚呢?”我说:“说不清楚就再来问我,问到清楚为止。”她点点头,这回走得比刚才踏实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走廊上低着头的小陈,也想起书里那句话——
“评分,应当有分量。”
这个分量,不在数字上,在数字后面那个人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