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期中成绩单发下去那节课,我没讲卷子。我把成绩条一张张裁开,反面朝上扣在桌角,只留一句话:“先别看分,翻过来之前,给同桌写一句你看见的、跟分数没关系的事。”
教室先是安静,然后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。坐在第三排的小蒋扭过头,对着同桌小魏愣了半天,笔尖悬着落不下去。我走过去,他小声说:“老师,我真不知道写啥,他这学期除了上课睡觉,就是下课打球。”我说:“那就写你看见他打球的样子。”他低头写了,写完把纸条对折压在成绩条下面。
后来我收上来,一张张翻。有个女生写给同桌:“你每天早读前帮我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,我看见了。”有个男生写给同桌:“你上次物理没及格,但你把错题抄了三遍,我看见了。”小魏写给小蒋的那张,我印象最深:“你上课睡觉的时候,课本翻到的那一页,跟你昨晚熬夜看的那一章,是同一页。”
我把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,小魏低着头,耳朵红了。小蒋没说话,但那天下午的物理课,他坐直了。下课铃一响,他没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蹿出去,而是磨蹭着收拾东西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凑到讲台边问我:“老师,你咋知道我昨晚看到那一章的?”我说我没知道,是你同桌看见的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他咋看出来的?”我说:“你课本那一页折了个角,折得都起毛了,你自己没注意吧。”他摸了摸后脑勺,笑了,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。
一、成绩单为什么不能只发分数
带了二十多年班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成绩单发下去的那十分钟,是德育和智育最容易打架、也最容易握手的地方。分数是冷的,可孩子拿到分数那一刻的心是烫的。你只发分数,他就只学会用分数看自己;你发分数的时候顺带让他看见“别人怎么看我”,他才会用另一种眼光看自己。
苏霍姆林斯基在《给教师的建议》里讲过一句我记了很多年的话,大意是:不要让分数成为孩子精神生活的唯一内容。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我们班四十七个人,期中排名一出来,前十里有两个哭的,后十里里有三个趴在桌上不动的。你要是只讲“下次努力”,他们听见的是“你这次不行”。有一回我亲眼看见,一个考砸的女生把成绩条揉成团塞进笔袋,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,那三遍拉链的声音,比哭还让人难受。你这时候跟她讲“分数不代表一切”,她心里想的是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”。
所以我把成绩单发下去之前,先做了一件事——让每个人被同桌“看见”一次。不是夸,是看见。看见的是分数以外的东西:习惯、动作、坚持、某一次没放弃。
分数告诉孩子他在哪,看见告诉孩子他是谁。两样都有,他才知道往哪走。
二、这个动作怎么落地:三步,十分钟
有同行问我具体怎么操作,我把它拆成三步,任何班主任都能照着做。
- 裁条、扣放。成绩条提前裁好,反面朝上扣在桌角,正面不露。这一步是为了把“看分”往后推三分钟,给“看见”留出空间。裁的时候我一般多裁几张备着,总有孩子手快,没等你说完就翻过来了,备用的正好补上,也不至于当众说他。
- 给句式,不给自由发挥。我在黑板上写三个句式,学生任选一个填:“我看见了你的……”“这学期你有一件事我记住了……”“你有一个动作,我一直没跟你说谢谢。”给句式,是因为大多数孩子一让自由写就写“加油”“你真棒”,那是客套,不是看见。句式一给,笔就落得下去了。我还加了一条规矩:不许写“学习认真”“乐于助人”这种词,要写就写哪天、哪节课、你看见了啥。写不出来的,可以写“你哪天没交作业但我看见你补了”,这也算。
- 念三张,不念名字。收上来之后,我挑三张念,只念内容不念名字。念完问一句:“这句话说的是谁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被念到的那三个人,那天下午的眼神都不一样。念的时候我有个小窍门:念完一张停两秒,别急着念下一张。那两秒里,底下会有人偷偷扭头看别人,谁看谁,我心里就有数了。
整个过程十分钟,不占正课,不增加负担。但它的效果,比我在班会上讲四十分钟“正确看待成绩”要实在得多。
三、一个孩子的转变,从“被看见”开始
小魏这个孩子,我教他一年半,成绩一直在中游偏下。他不捣乱,也不提问,属于那种“存在感很低”的学生。他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说孩子回家就关门,问什么都说“还行”。我后来家访过一次,进门看见他书桌上摊着本《三体》,翻得卷了边,可第二天上课问他作业,他一个字不提看书的事。他好像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,藏久了,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啥可看的。
那次“看见”之后,我留意到他变了。变化不是成绩突然上去,而是他开始在课间问同桌题了。有一次我路过,听见他跟小蒋说:“这道题你昨天不是做对了吗,怎么讲的?”小蒋愣了一下,然后真的讲了起来。两个中游偏下的孩子,一个问一个讲,讲得磕磕绊绊,那道题小蒋讲了三遍才讲明白,小魏听到第二遍的时候还皱眉头,第三遍才“哦”了一声,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。后来单元测验,那道题两个人全对。小蒋交卷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讲台边,小声说:“老师,那道题是我讲给他的。”那语气,比他自己考好了还得意。
我后来想,小魏之所以愿意开口,是因为他先被同桌“看见”了——原来我在别人眼里不是“那个成绩一般的”,而是“那个熬夜看书的人”。这个身份一旦立住,他就愿意为这个身份多做一点。
这就是德智融合最朴素的样子:你先帮孩子建立一个“我是肯学的人”的自我认知,他的学习行为才会跟上。光讲学习方法,不碰自我认知,方法再好他也用不起来。
四、把“看见”做成一个习惯,而不是一次活动
一次活动容易,做成习惯难。我们班后来把它固定下来,每个月最后一周的班会前五分钟,做一次“同桌互看”。不写长,一句话。我准备了一个小本子,叫“看见本”,写满一页就换一页,谁都可以翻。
有几点是我踩过坑之后总结的,同行可以直接拿去用:
- 不要让学生写“优点”,写“看见的事”。优点容易变成拍马屁,事是具体的。头一回搞的时候,有个孩子写“我看见了你的善良”,我问善良在哪,他答不上来,后来改成“你借我橡皮没催我还”,这就对了。
- 不要当众念太多,三张足够。念多了变成表彰大会,孩子会开始表演。有一回我念了五张,第二天就有人专门做了件好事等着我念,那味道就变了。
- 老师自己也要被看见。我让学生每个月给我写一句,我念出来,也回一句。有个孩子写“老师你嗓子哑了还讲课”,我回他“你上课没说话,我嗓子就好了一半”。师生之间那层“我评你”的关系,慢慢就变成了“我们互相看着”。
- 成绩特别靠后的孩子,要留意他写的那一句。有一回一个男生写“我看见了你的无所谓”,我一看就知道他在说自己,课后单独找他聊了半小时。聊完他跟我说,他爸这学期没问过他成绩,他觉得“反正没人管”。这话我记下了,后来给他爸打了个电话,没提成绩,只说他儿子哪道题做得漂亮。
五、德智融合,落在“关系”两个字上
这些年讲五育并举、讲德智融合,文件读了不少,落到班里,我发现最管用的抓手其实是关系。孩子跟老师的关系、跟同伴的关系、跟自己的关系,这三层关系理顺了,德育不用喊,智育不用催。
陶行知讲“生活即教育”,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——教育不在大道理里,在发成绩单的那十分钟里,在同桌写下的那一句话里,在一个孩子第一次开口问问题的课间里。你把日常的这些小事做出教育的味道,德和智自然就长在一起了。
那天放学,小魏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张纸条,上面写:“老师,我今天问了三道题。”没写别的。我把纸条夹进“看见本”里,跟那四十七张同桌写的放在一起。
下个月这个时候,我打算换个问法,让他们写“这个月你为自己做的一件事”。至于会不会有人写不出来——我猜会有的,那就正好,从写不出来开始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