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，教务处在群里发了期中成绩分析表。我点开我们班的数学那一栏，平均分年级第三，及格率却排到了倒数第二。两头分化得厉害。那天放学后我没急着走，坐在空教室里翻那张表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一个名字：小陈，总分在班里倒数第五，数学38分。我又往前翻了两页，把上学期期末的表调出来对了一下，他上学期期末是41分，再往前一次月考是39分，三次大考都没上过45。这个分数段的孩子我见得多了，大多是上课睡觉、作业不交，可他的作业记录一次不缺，红笔批改的痕迹比谁都密。
按我前些年的做法，这种孩子就是多盯着、多补课、多找家长。可小陈不一样，他上课不趴桌，也不捣乱，就是眼神一直跟着你，笔记也抄，作业也交，错得整整齐齐。我教了二十多年书，最怕这种孩子——他不是不想学，是学不进去，你使多大劲都像往棉花上打拳。有一回我把他叫到黑板前做一道一元一次方程，他握着粉笔站了快两分钟，最后写了个“解”字，又擦掉了，小声说老师我脑子是空的。那一刻我站在他旁边，心里堵得慌，不是气他，是气自己没找着门。
那阵子我们班正在搞小组合作学习，每个组要配一个数学课代表。我做了个让全班都愣住的决定：让小陈当第三组的数学课代表。
一、一个“错得整整齐齐”的孩子，怎么当上了课代表
宣布那天，教室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有人小声笑。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还回头看了小陈一眼，那眼神我认得，是“怎么轮到他了”的意思。小陈自己脸都白了，下课后追到办公室门口，手扒着门框，说老师我不行，我数学最差，我连自己那道题都讲不明白，怎么当课代表。我说我知道你差，但我要的不是你讲题讲得多好，我要你每天把你们组交上来的作业收齐、把错的题抄到一张纸上、放学前贴在你们组的墙上。他愣愣地看着我，问，就这么简单？我说就这么简单，收作业你会吧，抄题你会吧。他想了想，说那我会。我说那就行，你明天上任。
头一个星期他做得磕磕绊绊。收作业漏了两本，是组里两个男生故意压在最底下没交，他也没数；错题抄串了行，把第7题的答案抄到第9题底下，第二天被组员指出来，他耳朵根红了一节课。我没批评他，就在他桌上放了张便签，写了四个字：数一数本。第二周周三晚自习，我路过他们组，看见他蹲在墙边贴那张错题纸，手里捏着胶带，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。旁边围了三四个同学，有人指着其中一道说这题我也错了，还有人问你这答案哪来的，他说我从老师那本参考书上抄的，我核对了两遍。他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——那是被需要的样子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某件事上抬起头来走路。这句话我年轻时当口号念，现在才咂摸出味道。小陈缺的从来不是补课，是一个让他“抬起头”的位置。智育上的落后，很多时候不是脑子的问题，是他在这个集体里找不到自己跟知识发生关系的通道。你给他一个通道，他自己会往里走。我后来想，课代表这个位置妙就妙在，它不要求你先优秀再上岗，它是先上岗，再逼着你优秀。
二、错题纸贴了三周，他的38分开始动了
我留了个心眼，没去催他，也没给他单独补课，就是每周五放学前把他那张错题纸拍张照存下来。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：他抄的错题，从最开始什么都抄，慢慢变成了只抄“组里错得多的”。第一周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十七道题，连“3+5=8”这种口算失误都抄上了；第三周只剩九道，而且每道题旁边他用铅笔标了个小数字，我凑近一看，是错的人数，“4人错”“3人错”。这个变化很微妙，说明他开始判断了——哪道题是大家共同的坎，哪道题只是某个人粗心。判断，就是思维真正启动的地方。
维果茨基讲最近发展区，说教学要走在发展的前面。这话放在小陈身上，我理解成另一层意思：你要给他一个比“自己做题”稍微高一点点的任务。收作业、归类错题，这件事他做得来，但又不完全做得来，得踮踮脚。踮脚的过程里，他被迫去重新看那些题，看多了，自己的38分也就有了松动。有天中午我在走廊碰见他，他正拿着一张错题纸跟隔壁组的课代表对答案，两个人争一道应用题该不该设两个未知数，争得脸都红了。我没过去，站在拐角听了两分钟，心里想，这孩子开始“较真”了，较真就是入门。
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月考，他数学考了52分。分数不高，但他在错题本扉页写了一行字，我翻到的时候心里一动：“原来我不是不会，是以前没人让我讲给别人听。”后来我问他，52分里哪几分是你觉得最值的，他说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，那道题他们组三个人错了，他讲了两遍，讲第二遍的时候自己忽然通了，考试的时候一模一样地又出了一道，他做对了。
三、我在班会上让他们做了一件事：把“我教谁”写下来
这件事之后，我干脆在班里推开了。那次班会我没讲大道理，发下去一人一张纸条，就让他们写一句话：这个月，我打算把哪一科、哪一道题，讲给谁听。发纸条的时候底下有人问，老师这算作业吗，我说不算作业，算个约定，你自己跟自己约。
要求有三条，我念给他们听：
- 讲的对象必须是班里另一个同学，不能是老师、不能是家长；
- 讲的题目必须是你自己也刚弄明白的，不许挑最难的显摆；
- 讲完让对方在你纸条背面签个名，写一句“我听懂了”或者“还没懂”。
收上来的纸条五花八门。有个女生写“我把英语时态讲给同桌听，她老在一般过去时和现在完成时之间犯迷糊”；有个男生写“我把物理那道浮力题讲给后排的小林，他其实比我明白，我就是想练练嘴”。小陈写的是：“我把这次月考第18题讲给我们组两个还错着的同学。”我特意看了一眼那第18题，是一道行程问题，不算难，但弯弯绕，他月考这道题得了满分。
一个月后我统计，全班42个人，有31个人完成了至少一次“讲题”。有意思的是，签“还没懂”的那几张纸条，后来多半又出现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有个男生跟我抱怨，说老师我讲了三遍他还没懂，我说那你第四遍换个说法讲，别照原话念。第二周他跑来跟我说，懂了，我把那个图重新画了一遍他就懂了。孩子之间这种“我再讲一遍”的劲头，比我在讲台上喊十遍“要互帮互助”管用得多。德育和智育在这里其实是一回事——你让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学习负起一点责任，责任感就长出来了，知识也跟着过了一遍脑子。
知识讲出去一遍，责任心就长出来一分；这两样东西，本来就不该分两门课来教。
四、家长会上，我没谈分数，谈了一张错题纸
期中家长会，小陈妈妈来得早，坐在最后一排。我没按老规矩先念成绩，而是把几张错题纸的复印件发下去，其中一张是小陈的。我跟家长们说，你们看这张纸，第一周抄得满满当当，十七道；第三周只抄了九道；第五周只剩三道，旁边还写了“这题组里都会了”。我说这张纸上的字越来越少了，可这个孩子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我说，我不看这张纸上的分数，我看的是这个孩子开始会挑题了、会判断了。小陈妈妈后来在走廊上拉住我，眼圈有点红，说这孩子回家第一次主动跟他爸讲数学题，讲的是那道浮力，讲得磕磕巴巴，中间卡了三次壳，他爸愣是听完了，听完还鼓了掌。她说他爸以前一看见他数学卷子就上火，那天晚上破天荒没提分数，就问了一句“你明天还讲不”。
我跟她说了三句在家能直接用的话，后来也印在了家长会材料上：
- 孩子回家讲题，你听不懂也要听完，别打断，别纠正，听完说一句“你讲得比上次清楚”；
- 别问“这次考多少”，改问“这次你把哪道题讲明白了”；
- 孩子讲错了，别急着说“不对”，说“那你再想想，我等你”。
这三句话不玄，但很多家长做不到，尤其是第二句。分数是结果，讲明白是过程，家长盯过程，孩子才敢在过程里试错。那天散会以后，有七八个家长围在讲台边抄这三句话，有个爸爸边抄边念叨，说回去得改改嘴。
五、期末那张成绩单之外的东西
期末小陈数学考了67分，从38到67，不算奇迹，班里也没人大惊小怪。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：他们组那张错题墙，后来被别的组学去了，期末前一周，教室后墙贴了满满一墙花花绿绿的错题纸，每张底下都有签名。有的组还加了花样，用红笔圈出“本周最坑题”，旁边画个哭脸。小陈那组最绝，他们在错题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：“讲会一个算一个。”
我教了二十多年，越来越觉得德育和智育不是两条平行线。你单开一节班会讲“责任”“互助”，孩子点头，转头就忘；可你让他在收作业、抄错题、讲一道题这些具体的事里负起责来，那些词就长在他身上了。陶行知讲“教学做合一”，做是枢纽，我现在的理解是：让孩子在做中学、在教中学，德性就在这个“做”和“教”的缝里渗进去了。
当然也有没做成的。班里有个孩子，纸条领了，一次没讲，签名栏空着。我没逼他，只是期末前找他聊了十分钟，问他是不是觉得讲给别人听有点难为情。他点点头，说怕讲错了人家笑。我说那下学期你换个方式，讲给镜子听，讲完自己签个名。他笑了，说那行，镜子不会笑我。
这学期开学，我在讲台上摆了一摞空白纸条。小陈走进来，路过讲台，顺手抽了一张，回头冲我扬了扬。我没问他这回打算讲给谁听——他那个签名栏，去年冬天就已经自己填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