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一模成绩出来那天,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不是气,是心里堵。年级排名表摊在桌上,我们班从期中第五掉到第九,数学平均分比上次低了六分。晚自习我去班里转,走到第三排,小陈把卷子往抽屉里一塞,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我没说话,绕了一圈回讲台,只看见后排几个孩子低着头,笔在纸上画圈,一个字没写。
那节晚自习下课,小陈在走廊追上我,声音闷闷的:「老师,我是不是就这样了?」
我说:「你先回去睡,明天班会我讲。」
第二天是十二月十六号,周一。我用了整整一节课,没讲分数,没排名次,就跟他们算了一笔账——从今天到寒假结束,还有多少天,这些天能干什么。
一、这节班会,我想解决什么
一模之后到寒假,是高三最容易「泄气」的一段。考好的怕掉下来,考砸的觉得来不及了,中间一大片孩子则是麻木——卷子发下来看一眼分数,塞进抽屉,下次照旧。我带的这届是第十一届,几乎每届到了这个节点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:人坐在教室里,心已经提前放假,或者提前认输。
所以这节班会的目标我定得很实在:
- 让学生把「考砸了」这个笼统的自我判决,拆成一个个能看见、能动手改的具体问题;
- 引导每个学生拿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寒假三十天计划,具体到每天做什么,而不是「我要努力」;
- 让全班在一模的挫败感里重新找到「还来得及」的实感,把冲刺心态从口号变成动作。
说白了,我要他们从「我完了」走到「我明天早上七点干什么」。
二、课前我准备了三样东西
第一样,是三十张空白日历纸。A4纸打印,横七竖八画好格子,从一月二十号到二月十八号,正好三十格。每格留白,什么都不印。
第二样,是我自己的一份「错题清单」——不是学生的,是我这半个月听课、批卷、找学生谈话记下来的,上面写着「立体几何第二问辅助线不会找」「英语七选五总是错两个」「文综大题写了三行就没了」这类具体的、能对上人的问题。
第三样,是一段三分钟的手机视频。是我上届一个学生去年寒假拍的,画面很糙,就是他家书桌,桌上摆着一摞卷子、一个计时器、一杯水,镜头扫过墙上贴的三十天计划表,已经打了二十多个勾。视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:「老师,我寒假没干别的,就把数学从八十几弄到了一百一。」
就这三样。没做PPT,没印长篇材料。我觉得这个节骨眼上,讲多了反而空。
三、课堂上的四个环节
环节一:把卷子摊开,先不看得分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第一句话是:「把这次一模的卷子全部拿出来,摊在桌上,正面朝上。」
底下窸窸窣窣,有人犹豫。我说:「不许看分数,把红笔拿出来。」
然后我给了他们三分钟,只做一件事:在每道错题旁边写一个字——「会」「蒙」「不会」。会的但算错了,写「会」;瞎猫碰死耗子蒙对的,也算错,写「蒙」;完全没思路的,写「不会」。
三分钟后我请了三个学生报数。小陈说:「我数学错了十二道,七道是『会』,三道『蒙』,两道『不会』。」
我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词,转过身问全班:「你们说,这七道『会』的题,是能力问题还是习惯问题?」
底下有人小声说:「习惯。」
「对,」我说,「习惯问题,寒假三十天能改。真正『不会』的那两道,才是要花时间啃的。你们很多人一看分数就觉得自己全完了,其实卷子上大半的丢分,是手滑、是审题、是时间没分配好。这些不是绝症。」
我看见小陈低头重新翻卷子,笔在纸上点。那一刻我知道,这节班会成了。孩子怕的从来不是难,是「说不清哪里难」。
环节二:看一段三分钟的视频(5分钟)
我打开手机投屏,放上届那个学生的视频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翻卷子的声音和计时器「嘀」的一声。
视频放完,我没急着说话,停了大概十秒。然后问:「你们注意到他桌上有什么?」
「计时器。」「计划表。」「一杯水。」
「对,」我说,「没有手机,没有零食,没有一摞新买的辅导书。就一个计时器,一张表。他寒假就靠这两样东西。」
这段视频我每届都放,因为它不讲道理,只给画面。高三的孩子听够了道理,他们需要看见一个活人怎么过完三十天。
环节三:发日历,当场填第一格(15分钟)
我把三十张日历纸发下去,一人一张。
「现在,」我说,「别写『努力』『加油』这种词。你们把寒假三十天,一天一格,每格写一件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做的事。比如『七点到七点半,背二十个英语单词』『下午两点到三点,重做数学卷子第十七题到第二十二题』。写不出来的,先空着,我一会儿挨个看。」
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。我走下去,一张一张看。有个女生小林,第一格写的是「睡到自然醒」,我停下来说:「这一格可以留,但第二天得写点别的。」她笑了,划掉重写。
小陈的日历上,第一格写「把数学七道『会』的错题重做一遍」,第二格写「问老师立体几何辅助线」。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说:「第二格好,明天就来找我。」他点头。
十五分钟,大部分孩子填了七八格。我告诉他们,剩下的回家填,填不满没关系,但每一格都得是「能动手」的,不能是「要努力」的。
环节四:互相看,互相改(10分钟)
最后十分钟,我让他们同桌交换日历,互相挑毛病。规则只有一条:看到「努力」「加油」「认真」这类词,就用红笔圈出来,让对方改成具体动作。
底下开始有笑声。「你这写『好好复习物理』,怎么复习?」「你这『多做题』,做几道?」
我在讲台上听着,心里踏实。孩子之间互相拆台,比我一个人说一百遍都管用。
下课铃响前,我收了三十张日历,说:「这些我今晚一张一张看,明天早读发回来。谁的计划太空,我找他聊。」
四、班主任小结
那节课最后,我没讲大道理,就说了这么一段:
「一模考完了,分数已经在那儿了,改不了。但你们刚才在卷子上写的那三个字——会、蒙、不会——是可以改的。我今天让你们填这张日历,不是要你们寒假过得跟坐牢一样。我是想让你们知道,三十天,一天一格,一格一件事,做完打个勾。等到开学那天,你们把这张纸摊在桌上,看见二十几个勾,心里就有底了。考砸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连哪儿砸了都说不清。今天你们说清了,剩下的就是一天一天去做。寒假我不催你们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」
说完我就让他们下课了。小陈没走,站在讲台边问我:「老师,我要是三十天填不满怎么办?」
我说:「填不满就填不满,能填二十格,也比空着强。」
他「哦」了一声,回座位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看那三十张日历,看到十一点。有的填得密密麻麻,有的只填了三格。我把填得少的几张单独放一边,准备第二天早读一个一个找他们聊。不是批评,是帮他们把空格填上。
后来寒假开学,小陈把那张日历带来了,三十格里打了二十六个勾。他数学从六十二提到七十八。他没说什么,就是把纸往我桌上一放,笑了笑。
那张纸我现在还夹在文件夹里。每次有新一届学生问我「老师,还来得及吗」,我就想起来——来得及来不及,不是嘴上说的,是日历上一格一格打出来的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