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,我坐在讲台边改周记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交上来的本子只写了三行,字歪歪扭扭:“老师,我今天又没写完数学。我知道你又要找我谈话了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练习册——空白。那本练习册我上周刚收上来查过,全班四十二个人,只有他一个是整页整页的空白。当时我火气上来,当众说了他一句“你是不是打算放弃数学了”。他低着头没说话,第二天交上来的作业还是半页。我翻到那半页,发现他连选择题都没填,只在页边画了一只很小的猫,耳朵涂得漆黑。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,心里又堵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——他不是不会画,他是把力气全用在了别处。
那天晚上我没急着找他。我翻出压在书架最下层的一本旧书,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,书脊已经裂了,是我刚当班主任那几年买的。翻到第三十条建议,标题叫《关于学生的智力生活》。里面有一句话我年轻时用红笔画过,现在看还是扎眼:
“教师应当记住,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,即使他最难教,也应当在他面前看到一种他能够达到的、看得见的、具体的、可以实现的远景。”
那天晚上我合上书,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:小陈的“远景”到底在哪里?我给他画的远景是“把练习册填满”,可这个远景对他来说太远,远到他连第一步都不想迈。我甚至能想象他翻开练习册那一瞬间的感受——满眼密密麻麻的题号,像一堵墙,他连找哪块砖下手都不知道,干脆把本子合上。
那本练习册,我给他划掉了三分之二
第二天中午我把小陈叫到办公室,没提周记,也没提练习册。我先给他倒了杯水,他双手捧着杯子,眼睛盯着杯沿不看我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自己数学最怕哪一块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函数图像,一看就晕。”
“晕”这个字他说得很轻,但我听懂了。我翻开他的练习册,拿红笔把基础题以外的题全部划掉,只留了六道。划的时候我故意慢一点,让他看清楚我划的是哪几页、哪几道。划完我把本子推到他面前: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只做这六道。做完了,拿给我看。做不完也没关系,但你要告诉我你卡在哪一步。”
他盯着那六道题看了半天,手指头在题号上点来点去,像在数。然后他抬头问:“老师,真的只做这些?”我说:“真的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每道题你要在旁边写一句话,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,哪怕写‘我不会,我猜的’也行。”
他走的时候把练习册夹在胳膊底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那后面的题呢?”我说:“后面的题先放着,等你把这六道做顺了再说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。
这就是苏霍姆林斯基说的“两套大纲”落到我这里的土办法。他在书里讲,教师要有两套教学大纲:第一套是必须记住和掌握的知识范围,第二套是课外阅读和其他知识来源。放到今天,我的理解是:每个学生面前得有一套“他够得着的大纲”,而不是全班共用一张进度表。
小陈的“第一套大纲”就是那六道基础题——不是放弃他,是先让他有东西可拿。他的“第二套大纲”是我后来给他找的一本薄薄的《函数图像入门》,里面全是图,没什么公式,每天看两页。那本书是我从学校图书室角落翻出来的,封面都卷了边,但里面每一页都配着大图,一页只讲一个概念。我翻了一遍才给他,怕太难又把他吓回去。
“写一句话”比“做对题”更要紧
头三天,他交上来的六道题错了四道。但旁边那句话写得认真:“这道题我把分母看成了分子”“这个图像我以为是直线,其实是曲线”。有一道题他写的是:“我算到一半忘了下一步,就瞎写了一个数。”我没打叉,只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他第二天看到问号,主动跑来跟我说:“老师,那个问号是不是问我为什么瞎写?”我说:“对,你下次瞎写之前,先告诉我你卡在哪。”他点点头,把本子拿回去改了。
第四天,他写:“老师,我今天看那本小册子,发现图像平移跟函数里的加减有关系。”我回了一句:“你明天试着把这句话讲给同桌听。”
第五天晚自习,他真的给同桌讲了。声音很小,讲完脸红了。同桌说了一句“哦,原来是这样”,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记到现在——苏霍姆林斯基在书里反复讲“让学生体验到一种自己在亲身参与掌握知识的情感”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我当时坐在讲台上假装改作业,其实耳朵一直竖着,听见他讲完还补了一句“其实我也不太确定,但好像是这么回事”,我差点笑出声。
两周后的单元小测,小陈从62分提到78分。分数不高,但有一道图像题他做对了,那道题全班只有一半人做对。发卷子那天我没当众表扬他,只在卷子角上写了一行字:“你那句话讲得清楚。”他拿到卷子,先翻到角上看了那行字,然后把卷子对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我把这套办法用到了另外三个学生身上
小陈的事让我回头翻了班里另外几个“作业困难户”的练习册。我发现一个共同点:他们不是不想做,是面前的题太密、太满,一眼看过去就泄了气。有个叫小周的男生,练习册上每一页都只写前两道,后面的全空着,但空着的地方被他用铅笔涂了淡淡的阴影,像给自己画了个“到此为止”的线。
于是我做了三件事,都是照着苏霍姆林斯基那套“看得见的远景”改的:
- 给每个“困难户”划出“必做区”。练习册上拿荧光笔框出三到六道基础题,其余题暂时不追。框之前我会问一句:“这几道你觉得自己能拿下吗?”让他自己点头,不是我替他定。有个学生犹豫了半天,指着一道题说“这个我可能行”,我就把那道也框进去,他后来真做对了,虽然花了二十分钟。
- 每道题旁边留一行“想法栏”。不要求写对,只要求写“我当时怎么想的”。这一行字比答案更能让我看到他在哪儿卡住。有的学生写“我猜的”,有的写“我抄了同桌的但没看懂”,我都在旁边回一句“明天问我”或者“抄也要抄明白”。
- 每周五中午十分钟“讲题时间”。不讲难题,只讲他这周弄懂的那一道。讲给谁听都行——同桌、我、甚至对着窗户讲。讲完我记一笔,不评价对错,只记“讲清楚了”或“下次再讲一遍”。第一个周五只有小陈来了,第二个周五来了三个,第三个周五小周也来了,站在门口先探头问了一句“今天还讲吗”。
小林是另一个例子。她语文默写总不过关,我原来让她“每天多抄五遍”,她抄了三天就烦了,第四天交上来的本子上字越写越大,最后一行的“萧”字占了半页。后来我改成:每天只默写三句,但要把这三句的意思讲给我听。她讲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的时候说“就是树叶哗哗往下掉,看着挺难过的”,我说“对,就是这个感觉”。她愣了一下,说“老师你以前没这么说过”。一周后她默写全对。她不是记不住字,是那些字对她来说没有画面。
书里还有一句话,我抄在了备课本扉页
苏霍姆林斯基在这本书里还说过一句,我后来抄在备课本的扉页上:
“不要向学生要求他不可能做到的事。任何一门学科的任何教学大纲,只是包含一定水平和一定范围的知识,而没有包含活生生的儿童。”
我们当班主任的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拿一张全班的进度表去卡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。卡不住就急,急了就催,催不动就上火。可回头想想,小陈那本练习册空白了半个月,我催了半个月,他一个字没多写。我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练习册上他够不着的那部分划掉,他就开始写了。划掉那几页的时候我其实也心疼,觉得“少做了这么多题怎么行”,但两周后他多考了十六分,我才明白那几页本来就不该是他的。
那天下午放学,小陈路过讲台,停了一下,说:“老师,那本小册子我看完了,还有没有别的?”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薄的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翻了两页,塞进书包走了。
我坐在讲台边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。备课本扉页上那句话还在,底下是我自己写的一行小字:“先给他一本他翻得动的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