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二节,我在办公室改卷子,班长小林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了七八个同学的名字。她说:“老师,能不能别在班里说‘别紧张’了?我同桌一听这话手就抖。”我愣了一下。这话我讲了二十多年,从没想过它本身会成为一个压力源。我让小林坐下,问她到底怎么回事。她说上周模拟考前一天,她在同桌旁边说了句“别紧张,就当平时练习”,她同桌当场把笔一放,说“你们每个人都叫我别紧张,可我手就是抖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”。那天晚上她同桌回家哭了半小时,第二天数学少考了二十多分。小林说她自己也一样,每次听到“别紧张”三个字,第一反应不是放松,是“我是不是又紧张了,我是不是要露馅了”。我听完半天没说话,教了这么多年书,头一回觉得自己嘴里最顺的那句话,可能是往学生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。
那天晚上我把便签贴在台灯边上,翻出这几年的班会记录本。六月初的班会,我几乎每年都在讲“平常心”“放下包袱”“考场上别慌”。讲完学生点头,第二天该失眠的还失眠。我翻到去年那页,上面还记着我当时说的一句话:“大家要相信,紧张是正常的。”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我:“老师,正常归正常,可我手抖得写不了字怎么办?”我当时回了一句“深呼吸就好了”,现在看这行记录,自己都觉得敷衍。问题可能不在道理对不对,在于这些话是从讲台上飘下去的,落不到他们心里的那个具体位置上。学生要的不是“你别怕”,是“怕的时候手往哪儿放”。
于是有了这节班会。它不长,四十分钟,但每个环节我都反复掂量过——不是再讲一遍“别紧张”,而是把紧张摊开来,让学生自己看看它长什么样。
一、班会主题
最后一周,把“别紧张”换成“然后呢”——高三(7)班考前心理调适班会。
二、教学目标
- 让学生把笼统的“我很慌”拆解成具体可处理的小问题,知道慌的时候手上有事可做。
- 引导学生在考前最后一周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“临场动作清单”,而不是依赖空泛的自我安慰。
- 让班级形成一个“说出来不丢人”的氛围,减少考前因独自硬扛而产生的内耗。
三、教学准备
- 空白卡片每人两张(A5大小,硬一点的纸)。我特意挑了稍微厚一点的,怕太薄了塞笔袋里两天就揉烂了。
- 提前录一段3分钟音频:我请了上一届两个学生各说一分钟——一个说考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干什么,一个说进考场前那五分钟脑子里想什么。不剪辑,保留停顿和口头语。小周那段录了四遍,前三次他都说得太“标准”,什么“调整心态”“相信自己”,我说你别背稿,就说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啥,他才说出来“翻了四十分钟错题本一道没看进去”这种实话。
- 黑板擦干净,留出中间一大片空白。
- 我自己准备一张卡片,上面写我当年高考前最怕的一件事(这个后面有用)。
- 座位提前调成六人一组围坐,桌子拼起来,中间留出走道。调座位的时候还有个小插曲,几个男生不愿意换,说“坐惯了”,我说今天这节课必须这么坐,你们将就我一次。
四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不讲道理,听两段录音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说开场白,直接按了播放键。
第一个声音是去年的毕业生小周:“考前一天晚上我翻了数学错题本,翻了四十分钟,其实一道都没看进去,但我妈说翻翻心里踏实,我就翻了。后来十一点躺下,十二点还没睡着,我就跟自己说,睡不着就睡不着,明天照样考。”
第二个声音是小杨:“进考场前我在走廊站着,手心里全是汗,我就反复做一件事——把准考证从袋子里拿出来,看一眼,放回去,再拿出来。做了大概五六遍,手就不抖了。”
录音放完,教室里很安静。坐第三排的小陈小声说了句:“原来他们也这样。”我听见前排有个女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种“嗯”不是同意我,是同意录音里的人。
我接了一句:“对,他们也这样。我今天不打算跟你们说‘别紧张’,因为说了没用。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——把你们现在最怕的那个画面,写下来。”
环节二:写下来,再拆开(12分钟)
发卡片。第一张卡片,我要求写一句话,格式是:“我最怕的是______。”我说不用写名字,不用写漂亮话,写得越具体越好,最好具体到你能看见那个画面。
有人写“最怕数学第一道大题就不会”,有人写“最怕考完对答案发现大家都比我高”,有个女生写“最怕我妈在考场外面站着等我,我一想到她晒着太阳就慌”。还有个男生写了半张纸,最后划掉,剩一句:“最怕考不上,对不起我爸。”我路过他旁边的时候看见他划掉的那几行,写的是“怕亲戚问”“怕复读”“怕我妈哭”,最后全涂了,只留了那一句。
写完后,我请每组挑一张不署名的卡片念出来。念到“对不起我爸”那张时,组里有个男生低下头,旁边同学拍了拍他肩膀。我没追问是谁写的。另一组念了一张“最怕考场上想上厕所又不敢举手”,全组都笑了,念卡片的女生说“这有啥好笑的,我真的怕这个”,笑声反而停了,因为大家都听出来她是认真的。
接着发第二张卡片。我说:“现在把刚才那句话改一改。不是改成积极的话,是改成一句你能在考场上对自己说的、具体的、做得到的话。”
小陈原来写的是“最怕数学第一道大题就不会”,改成了:“如果第一道大题卡住,我先跳过去做第二道,回头再看它。”那个写“对不起我爸”的男生,改成了:“我爸要的是我好好考完,不是考完哭。”写“怕上厕所”的女生改的是:“进考场前先去一趟,考试中真想去就举手,监考老师不会吃人。”
我在黑板上写了两列,左边“怕什么”,右边“然后呢”。学生念一条,我往黑板上写一条。写到第十条左右,黑板中间那片空白被填满了。粉笔灰落了一手,我拍了拍,跟学生说:“你们看,左边这一列看着吓人,右边这一列看着就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环节三:给“然后呢”找一个动作(10分钟)
我看着黑板说:“右边这一列,都是话。话有时候管用,有时候不管用。所以我想再往下走一步——每句话后面,配一个动作。”
我举了个例子,拿我自己那张卡片出来念:“我当年最怕的是考场上有人翻卷子翻得比我快。我一听见那声音就觉得自己完了。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动作——每次听见翻卷声,我就把笔放下,喝一口水,再拿起来。就这么个动作,做了两天,第三天听见翻卷声,我手不僵了。”有学生问“真管用吗”,我说“不管用我也不会记二十多年”。
然后给每组五分钟,把右边那列的话配上动作。有人配的是“深呼吸三次”,有人配“把橡皮摆正”,有人配“在草稿纸上写一个‘稳’字”。小林那组配的是“掐一下虎口”。有个男生配的是“把笔帽拔下来再盖上”,我说这个好,小,不显眼,别人看不出来你在干嘛。他嘿嘿一笑说“我平时就爱转笔”,我说那你把转笔改成拔笔帽,一样是手上有点事干。
我提醒了一句:“动作要小,小到不打扰别人,小到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。越小越管用。”有个女生追问:“那要是做了动作还慌呢?”我说:“那就再做一遍。动作不是开关,是扶手。你扶着它,不指望它把楼梯变平。”
环节四:把卡片带走(8分钟)
最后八分钟,我请每个人把两张卡片叠在一起——第一张写“怕什么”,第二张写“然后呢”和那个动作。叠好后对折,塞进笔袋或者学生证夹层里。有个男生找不到笔袋,我说那你塞校服口袋里,别洗校服就行,全班又笑了一下。
我说:“我不收。这两张卡片是你们的,带到考场去。进考场前如果慌,就摸出来看一眼。不用给别人看。”
有个女生问:“老师,要是看了还是慌呢?”
我说:“那就慌着进去。慌不耽误做题,耽误做题的是‘我怎么能慌’这个念头。”我补了一句:“你们想想,你们哪次考试是因为手抖做错的题?多半是因为一边抖一边骂自己‘别抖了’,题都没读进去。”
教室里笑了一下。这是那节课唯一一次笑声。
五、班主任小结
下课前三分钟,我站在讲台边上,没拿稿子。
“我带过十几届高三,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问我,老师你紧张过吗。紧张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但我后来发现一件事——紧张这个东西,你越跟它讲道理,它越来劲。你给它找个活儿干,它反而消停了。
今天黑板上左边那列,是你们怕的东西。右边那列,是你们给自己找的活儿。这两列之间隔着的,不是勇气,是一个具体的小动作。下周进了考场,你们不用想着‘我要冷静’,想着你笔袋里那张卡片就行。
还有一件事。这间教室里坐着的三十几个人,今天写下的怕,有很多是重样的。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怕。这句话我不多说,你们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铃响了。学生收拾东西往外走,小陈经过讲台时停了一下,说:“老师,我那张卡片上写的‘跳过去做第二道’,我其实上周就想到了,但一直没敢跟人说,怕人觉得我怂。”
我说:“现在说了,还怂吗?”
他想了想,摇头,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便签,小林写的七八个名字里,有三个在班会课上主动念了自己那张卡片。第二天早读前,我看见那个写“对不起我爸”的男生,把卡片塞进了透明笔袋的夹层里,夹层里还塞着一张他爸的一寸照片。我没走过去,也没提这事。后来他高考数学考完出来,我问他怎么样,他说第一道大题真卡住了,他跳过去做了后面的,回头再看那道题,发现就是一开始看岔了一个条件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抖。
——有些话,从讲台上说下去是飘的,从笔袋里摸出来才是实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