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去班里转。走到第三排,小陈趴在桌上,胳膊底下压着一张数学卷子,笔还攥在手里。我轻轻敲了敲桌角,他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低声说:“老师,我做不进去了,一看题脑子就嗡嗡的。”我看了一眼表,九点四十。离高考还有八天。
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没急着说话。他桌上那张卷子,选择题做了七道,第八题的位置涂了又划、划了又涂,纸都快破了。我问他:“这题卡多久了?”他说:“快二十分钟了,越看越烦,后面的题我连看都没看。”我又问他昨晚几点睡的,他想了想说:“一点多吧,躺下也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公式在转。”我让他把笔放下,跟我到走廊上站了两分钟,什么也不说,就看着楼下那排香樟树。回来以后我让他把卷子翻到背面,只做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一问,做不出来也没关系,写一步算一步。他做了八分钟,两道都写出了第一问,抬头看我的时候,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那一刻我心里清楚,这个阶段的班里,缺的不是又一套模拟卷,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:现在这样,是正常的。
带过十几届高三,我越来越觉得,六月这十来天的德育工作,重点早就不是“再抓一把”,而是“稳住”。题已经讲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仗,打在心态上、打在节奏上、打在临场那几十分钟里。下面这些,是我这些年在这个节点上真做过、真管用的事,写下来给同行们参考。
一、先接住情绪,再谈学习
小陈那次,我没跟他讲“要坚持”“要咬牙”。我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,说:“我带过的一个学生,考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,说他连‘sin’怎么读都忘了。你猜他后来考多少?”小陈摇头。“比平时模考还高了二十分。”他愣了一下,笑了一下,那口气就松了。
六月的孩子,情绪像一锅快开的水,你越按盖子,它越往外顶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大意这样的话:教育的技巧,在于理解孩子的内心。这个节点上,班主任第一件事是当那个“接得住”的人。
我一般会做三件小事:
- 每天早读前站在门口,不查作业,只看脸。谁的眼神发飘、谁的黑眼圈重,我记在心里,课间单独递句话。比如走到他桌边,低声说一句“下课来我办公室拿颗糖”,人就来了,话也就有了。
- 把“你最近怎么样”换成具体的问法: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“早饭吃了吗?”具体的问题才撬得开话。我有个学生,我问“最近怎么样”他说“还行”,我问“昨晚几点睡的”,他说“两点”,眼圈一下就红了,后面的话才倒出来。
- 允许他们说“我怕”。有个女生跟我说“老师我怕考砸”,我说“怕就对了,不怕才奇怪”,她反而轻松了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你怕的是考砸,不是怕考试本身,说明你在乎,在乎的人才会紧张。”她点点头,回去接着做题了。
——情绪被看见,才不会被放大。
二、那节没讲题的班会
六月初我开过一次班会,全程没提一个知识点。我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“正常现象”。然后一条一条往下写:
- 看不进书,正常。
- 会做的题突然不会了,正常。
- 晚上睡不着、早上醒得早,正常。
- 莫名其妙想哭、想发火,正常。
写完后我说:“这些不是你们出问题了,是身体在备战。你们信不信,全班一半人现在都这样?”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笑。我让小陈站起来说说他昨天的事,他挠挠头说“我昨晚把公式抄了三遍还是记不住”,后排立刻有人接“我也是”。我又问:“有没有人这两天吃饭没味道的?”哗啦举起七八只手。我说:“你看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那节课后,班里那种绷着的空气,松了一截。
考前最怕的不是紧张,是“为自己的紧张而紧张”。
这节班会我建议同行都试一试,成本很低,效果很实。孩子需要的不是又一句“别紧张”,是知道“原来大家都这样”。我后来还加了一个小环节,让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一句“我最怕的事”,不署名,收上来我念。念到“我怕我妈失望”的时候,好几个孩子低下了头。我没多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你们怕的这些东西,说出来就小了一半。”
三、临场发挥,是可以练的
很多家长以为临场发挥靠运气。我不这么看。临场是一套动作,动作可以提前练熟。最后一周,我带着班里做了两轮“考场流程演练”,不掐时间做整套卷,只练那几个关键动作:
- 开考五分钟:先把姓名考号填好,深呼吸三次,通览一遍卷子,把“一眼会做”的题号圈出来。这一步能稳住开局。我让学生练的时候真拿表掐,五分钟一到就停,有人光填信息就花了三分钟,自己都吓一跳,第二次就快了。
- 卡壳超过三分钟:立刻跳过,在题号旁画个圈,心里默念“回头再来”。我教他们把这句写草稿纸上。有个学生把“跳”字写得特别大,说这样一眼就能看见。
- 最后十五分钟:不碰大题,只查答题卡填涂、查有没有漏题。这一条救过好几个学生。前年有个女生,最后检查时发现物理两道选择题涂串了行,改过来就是十二分。
去年有个男生小林,平时成绩中上,一模理综因为一道选择题卡了十分钟,后面全乱。二模前我让他专门练“跳题”,他一开始舍不得,说“再想一下就想出来了”。我陪他练了三次,第三次他卡住两分钟就跳了,最后那道题回头两分钟做出来了。他考完跟我说:“老师,跳过去那一下,心里真踏实。”后来他还自己总结了一句话,写在草稿纸角上:“不会的先放着,放着放着就会了。”
这些动作,班主任可以在班会上讲,也可以让家长在家里陪着孩子“空演”一遍——拿一张旧卷子,只走流程不做题,五分钟就能练一轮。
四、给家长的一份“六月话术”
这个阶段,家长比孩子还容易慌。我在家长群里发过一份很短的东西,让他们照着说,别自由发挥。原话大致是:
- 把“这次一定要考好”换成“正常发挥就行,我们都接受”。
- 把“你看人家谁谁”换成“今天想吃点什么”。
- 孩子说“我考不上怎么办”,别急着反驳,先说“嗯,你是有点担心”,再说“不管考成什么样,家里都接得住你”。
- 考前三天,家里不添新东西、不改作息、不突然大鱼大肉。
有位妈妈按这个做,考前一天给我发消息,说孩子晚上居然主动跟她聊了半小时天。她原话是:“我以前一开口就是学习,他躲我。这回我不提了,他倒愿意说了。”她还跟我说了个细节,孩子聊到一半突然问她:“妈,你当年高考紧张吗?”她愣了一下,说“紧张啊,我进考场手都是抖的”,孩子笑了,说“那我就放心了”。你看,家长肯把自己放低一点,孩子就肯把心里话掏出来。
非暴力沟通里讲,先看见感受,再谈事情。跟高三家长讲这个,比讲一百句“要理解孩子”都管用。
五、最后几天,把“确定感”还给孩子
我观察下来,考前焦虑很大一部分来自“不确定”——不知道会考什么,不知道自己行不行。班主任能做的,是帮他们把能确定的部分确定下来。
我让每个学生写一张小卡片,正面写“我已经复习好的三个板块”,背面写“我进考场要做的三件事”。写完后贴在课桌角上。小陈的正面写的是“三角函数、数列、立体几何第一问”,背面写“填好信息、深呼吸、先易后难”。他后来跟我说,进考场前看了一眼那张卡片,心就定了。还有个学生正反面都写满了,正面写了五个板块,我问他是不是有点多,他说“老师,我多写一个心里就多踏实一分”,我说那你就写。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坚持做:考前最后一节课,我不讲题,带全班把教室打扫一遍,桌椅摆整齐,黑板擦干净。有年轻老师不理解,说这不是浪费时间吗。我说,这是给孩子一个“收尾”的仪式感——把这一程干干净净地放下,明天轻装进考场。擦黑板的时候,有个男生跑上来抢抹布,说“老师我来,我个子高”,擦完还在黑板角落画了个笑脸。没人说话,但那个气氛,比讲十道题都值。
教育到最后,拼的不是谁多讲了一道题,是谁能让孩子带着安稳的心走进那间教室。
那天打扫完,小陈最后一个走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,跟我说:“老师,我突然有点舍不得。”我说:“舍不得就对了,说明这三年你没白过。”
他笑了笑,背上书包走了。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我站在那儿想,明天,后天,再往后,这些孩子就要自己去面对很多没有标准答案的事了。我们能陪的,也就到这儿了。
六月这几天,你班里那个趴在桌上的孩子,你打算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