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月最后一个周五,下午第三节课,教务处把高一下学期的选科意向表送到了我办公室。一摞纸,薄薄的,压在桌上却像压了块石头。我翻了翻,表格很简单:物理、历史二选一,其余四科任选其二。可我知道,这张纸到了学生手里,很多孩子会在晚自习偷偷改上三四遍,回家还要和爸妈吵一架。去年就有个女生,晚自习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把笔一摔,趴在桌上哭,同桌怎么劝都不抬头。第二天她交上来的表,物理那一栏有橡皮擦破的洞。
上一届有个男生,叫小陈,选科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,进来第一句话是:「老师,我妈说选物理将来好就业,可我一见受力分析就头疼。」我问他历史怎么样,他说喜欢,能考班里前十。我让他把两次月考的成绩单拿给我看,物理六十一、五十九,历史八十二、八十五,差距摆在那儿。他低头抠着校服袖口,说:「我妈说历史没用,将来只能当老师。」后来他还是听了家里的,选了物理。高二上学期期中,物理四十一分,人瘦了一圈,见我也不怎么说话,课间趴在桌上,问他什么都只摇头。有次我在走廊碰见他,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:「老师,我现在上物理课像听天书。」这事我记了很久。
所以这一次,我没急着发表。我用了整整一节班会课,加一个周末,让学生先做三件事,再动笔。
班会主题
选科表发下去之前,先弄清「我是谁、我擅长什么、我愿意为什么吃苦」——高一下学期选科指导主题班会。
教学目标
让学生对自己的学科优势和真实兴趣有一次基于证据的梳理,而不是凭感觉或凭家长一句话下判断。引导学生理解选科与未来专业、职业之间的粗略关联,知道去哪里查、问谁。帮学生把「我喜欢」和「我擅长」这两件事分开看,能说出至少一条自己愿意为之付出额外努力的理由。
教学准备
我提前一周做了几件事。找教务处要了近三年本校各组合的高考均分和位次分布,打印成一张A4纸,人手一份——数据不涉密,但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那张纸上我特意用红笔圈了两行:一行是「物理组合均分」,一行是「历史组合均分」,旁边标了报考人数,让比例自己说话。让每个学生把高一上学期期中、期末两次考试的六科成绩和班级位次填进一张自制的「学科体检表」,表上留一栏叫「这门课我花的时间」,让他们自己估,估不准就写个范围,比如「三到五小时」。另外准备了三段短视频:一段是本校毕业的学姐讲她怎么从历史组合走进法学专业,一段是一位工程师讲物理基础对工科的意义,还有一段是我自己录的,就三分钟,讲小陈的故事,没提名字。录那段视频我对着手机说了七遍,前六遍都觉得像念稿,最后一遍我干脆坐在办公桌前,跟平时聊天一样讲,才觉得对了。
场地就是本班教室,桌椅提前摆成六个小组,每组六到七人。我还在每组桌上放了一沓便利贴,谁想到什么先写下来,免得讨论时被别人带跑。
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看数据,不说话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讲开场白,直接把「学科体检表」发下去。「给大家八分钟,把两次大考的成绩、位次、你估计的每周课外投入时间填上。填完先别说话,自己看。」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声。第三排的小林盯着自己的表,笔尖在物理那一栏停了很久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:物理两次都在班级中游,位次没怎么动,但「投入时间」他写的是「每周六小时以上」。旁边历史那一栏,位次前十五,投入写「两小时」。他抬头看我,有点不好意思,小声说:「老师,我物理补课都补了一个学期了。」我没说话,拍了拍他肩膀。
八分钟到了,我只问了一句:「有没有人发现,自己花时间最多的一科,位次并不是最好的?」举手的超过一半。我又问:「有没有人发现,有一科你没怎么花时间,位次反而靠前?」这次举手的有十几个,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,表情有点复杂。这就是我要的第一个效果——让数据替他们说出那句平时不肯承认的话。
环节二:三个问题,小组轮着答(15分钟)
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问题:
- 六科里,哪一科我学起来「不费劲还有成就感」?
- 哪一科我愿意在周末多花两小时,也不觉得亏?
- 如果这门课将来要学四年、干一辈子,我能不能接受?
小组讨论五分钟,每组派代表发言,但有个规矩:不许说「我妈说」「我爸觉得」,只能说「我发现」「我估计」。这一条我特意强调了两遍,第二遍我说:「谁要是开口就是我妈说,这组就重新讨论。」
第一组代表是个女生,站起来说:「我发现我化学做题快,但我并不想天天待在实验室。」全班笑了。我问她:「那你做题快这件事,能不能用在别的科目上?」她想了想说:「我算数还行,可能地理也用得上。」第二组一个男生说:「我物理不费劲,但让我学四年我有点怕。」我追问怕什么,他说怕越学越难,后面跟不上。我在旁边记,不评价。有个孩子小声嘀咕:「老师,那到底选哪个?」我说:「先别急,第三个环节给你看东西。」
环节三:看三段片子,看别人怎么走(10分钟)
先放学姐那段,六分钟里她讲了自己当年也纠结,最后按「不费劲且有成就感」选了历史,现在读法学,说背法条和历史背年份是一个路子。放完我问:「她选的时候,知道自己要学法学吗?」学生摇头。我说:「对,她当时也不知道。选科不是定终身,是选一条你走得下去的路。」
第二段工程师的片子短,四分钟,讲的是物理基础对后面工科课程的影响。放完我补了一句:「如果你现在物理位次靠后,但愿意补,那是另一回事;如果位次靠后又不愿意补,硬选就是给自己挖坑。」底下有个男生接了句:「那不就是我嘛。」周围几个人笑,他自己也笑,笑完低下头。
第三段是我自己录的,讲小陈。放完教室里没人说话。小林举手:「老师,小陈后来怎么样了?」我说:「他高二转回历史,去年高考走了一所还不错的师范,前阵子还给我发消息,说现在带学生实习,挺带劲。」我停了一下,「我不是说选物理不好,我是说,别让别人的判断替你做决定,包括你爸妈,也包括我。」
环节四:填一张「我的选科理由书」(10分钟)
我发了张半页纸,上面就三行:
- 我初步打算选:____ 和 ____
- 我选它的第一个理由(基于数据或事实):____
- 如果我以后发现选错了,我打算怎么办:____
最后一行是我特意加的。很多孩子怕选错,怕到不敢选。我想让他们知道,选科是可以调整的,重要的是你为这个选择负过责、想过退路。填的时候我在过道里走,看见有个女生在第三行写「跟老师聊,看能不能转」,我点点头。还有个男生第一行空着,第二行写「我还没想好,但我知道我不想因为怕难就躲开物理」,我看完说:「这也算一个理由,写清楚就行。」
环节五:收表,留一句话(2分钟)
下课前三分钟,我把意向表收上来,没当场统计。我只说了一句:「这张表周五放学前交,中间这几天,你们可以改,可以回家和爸妈商量,但商量的时候,把今天这张体检表和理由书带上,别空着手去吵。」
班主任小结
孩子们,今天这节课,我没告诉你们该选什么,也不会告诉。我带了二十多年班,见过选对了越学越有劲的,也见过选错了硬扛两年的。我发现一件事:选科选得后悔的,往往不是分不够,是当初没问过自己那三个问题。你们今天填的那张纸,我收着,等你们高二、高三再回头看,可能会笑,也可能会庆幸。都行。我只希望,将来你们做任何一个大决定的时候,手里能有一张自己填的表,而不是只有一句「别人说」。
那天晚上,小林妈妈给我发微信,说孩子回家把体检表摊在桌上,跟她讲了半小时,从物理补课讲到历史位次,最后说「妈,我想再想想」。她问我要不要催。我回:不用催,让他想。想清楚的孩子,走得比我们推的远。
周五收表,小林的意向栏里,历史后面写着「待定」,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:再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