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,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跑来找我,说小浩已经整整一周没交作业了。不是忘带,不是没写完,是压根没动笔。课代表补了一句:“老师,他以前不这样。”我问了一句“几天了”,课代表说从上周三起就没见过他的本子,收作业收到他那儿,他就低着头说“没带”,一开始大家还信,后来连着三天都是“没带”,课代表就觉出不对了。我翻了翻讲台上那摞作业,果然,小浩那本的位置空着,露出下面一摞别人的本子边角。
确实不这样。小浩高一进来时成绩中游,人不声不响,作业虽谈不上漂亮,但从不欠账。变化是从国庆假期后开始的。我翻他那一周的作业本,前几页还工工整整,字迹一笔一画,连错题都用红笔改了,从某一天起就断了,那一页之后全是空白,像有人把电源拔了。我特意看了下日期,断的那天是十月九号,假期回来第二天。
我本来想把他叫到办公室,按老规矩来:先问原因,再讲道理,最后让他写个保证。这套流程我用了二十年,多数时候管用。可那天我多看了一眼他的座位——第三排靠窗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,笔搁在旁边,人趴在桌上,眼睛睁着,也没睡,就那么趴着。旁边同学说笑打闹,他像没听见。我站在后门看了他足有两分钟,他一次都没动。那本练习册翻在函数那一章,页面上干干净净,一个字的演算都没有。我把要出口的那句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”咽了回去。放学后,我骑车去了他家。
一、先别急着问“为什么”
他家在城东的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我摸着扶手上去,敲门前还喘了两口气。开门的是他奶奶,七十多岁,耳朵有点背,我说了三遍“我是小浩的老师”,她才听明白,侧身让我进去,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:“浩浩,你老师来了。”小浩从里屋出来,看见我,脸一下子白了,站在那儿没动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我没提作业。我在他家客厅坐下,沙发是老式的木扶手沙发,垫子塌下去一块。茶几上摆着半碗凉掉的面条,面条坨在一起,旁边压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,我扫了一眼,金额那栏是四位数。奶奶在一边絮絮叨叨,我断断续续听明白了:他爸去年底查出肝上的毛病,一直在治,隔三差五要去医院;他妈在超市上夜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白天在家补觉,家里白天基本没人。小浩放学回来要买菜、做饭、给奶奶量血压,晚上等妈回来才能写作业,可常常等着等着就困了。奶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,说这孩子最近瘦了,饭也吃得少,让他先吃他总说等妈回来一块儿吃。
我问他,你爸现在怎么样。小浩低声说,上个月又住了十天院,现在在家养着,不能干重活。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茶几角,没抬头。我心里大概有了数——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白天上学,放学管家,晚上等门,作业这件事在他那儿排不到前头去,不是不想,是轮不上。
那天我在他家待了四十分钟,作业一个字没提。走的时候小浩送我到楼下,楼道灯照着他半边脸,他憋了半天说:“老师,我不是不想写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又说:“我就是……每天弄完那些事,坐下来脑子就木了,看着题看不进去。”我说:“这个咱们回头一起想办法。”
——很多时候,我们问“你为什么不交作业”,学生听到的是“你又在找借口”。先把“为什么”放一放,人才能把真话说出来。那天我要是在办公室问,他大概率低着头说一句“忘了”,然后写份保证,事情就算“处理”完了,可根子还在那儿烂着。
二、把“欠账”拆成能还的小块
第二天中午,我把小浩叫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张旧长椅,说话不压抑。我拿了张纸,跟他一起算:一周欠了数学、物理、英语三科,一共十一次作业。我一项一项列给他看,数学四次,物理四次,英语三次,列完我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他一看这个数字,头又低下去了,手指头抠着长椅的边。我说:“十一次太多,我们不看十一次。今天中午你能补几次?”他想了想,说“两次”。我说行,就两次,哪两次你自己挑。他挑了数学的两页,我说好,现在就去,补完来找我。那天中午他补了数学两页,我在办公室隔着窗户看见他埋头写,写一会儿翻一下书。下午放学前我路过教室,看见他把补完的作业本合上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松得特别明显。
后来我们定了个规矩,写在纸上贴他笔盒里:
- 每天中午补两次,补完打一个勾,勾够五个,周末可以少补一次;
- 哪一科实在补不动,写个条子告诉我,不批评,但要说明卡在哪;
- 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再写作业,写不完就睡,第二天中午补。
第三条是我加的。他妈妈夜班回来常常十一点,他非要等,等到了又写不动。我跟他妈通了个电话,电话里我先问家里最近怎么样,她愣了一下,说“就那样”。我把小浩等门的事说了,请她到家先催孩子睡,作业的事交给我。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师,我都没往这上头想。”我说这不怪你,你也不容易。挂了电话我琢磨,很多家长不是不配合,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堂上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。欠下的作业不是靠“补”补回来的,是靠把“补”这件事变得他够得着。
三、让他在班里有个“位置”
作业慢慢跟上了,可小浩在班里还是那个“透明人”。上课不举手,小组讨论不吭声,运动会报名表传到他手里,他直接传给了下一个人。有次分组做实验,剩下他一个没组,我把他塞进一个组里,那组三个男生互相熟,他坐过去一节课没说三句话,就在旁边递个器材。
我留意到一件事:他奶奶量血压那台旧仪器,他摆弄得很熟。有次我去家访,正赶上他给奶奶量,袖带绑得利索,听诊器一放,读数一看一个准。我问他跟谁学的,他说医院护士教过一次,他自己回来对着说明书琢磨的。有次班会讲健康知识,我随口问了句“谁会量血压”,全班哄笑,只有他抬了下头。我当场说:“小浩会,下周班会请他教大家。”
他急了,下课追出来说不会讲。我说不用讲,你就带那台仪器来,教三个人学会就行,讲砸了算我的。那节班会他紧张得手抖,袖带绑了三次才绑对,可教得特别细:袖带绑在哪、松紧到什么程度、听诊器放哪、什么时候读数、第一次量完要隔一分钟再量一次。三个同学围着他,居然都学会了。下课铃响,有个男生拍他肩膀说“可以啊浩哥”,他耳朵红了,笑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班里谁有个头疼脑热,都爱找他量一量。他还是话不多,但座位周围开始有人了,课间有人喊他“浩哥,帮我看看”。——后进生最缺的往往不是分数,是在集体里“被需要”的那个位置。位置找到了,人就有了往上走的劲。
四、成绩是最后才跟上的东西
说句实在话,小浩的成绩不是一下子起来的。期中考试他数学62分,比之前还低了两分。他拿着卷子来找我,脸绷着,说:“老师,我补了那么多。”那语气里有点委屈,也有点要放弃的意思。
我没安慰他“没关系”。我跟他一起把卷子从头翻到尾,一道一道看错在哪。看完发现,他丢的分大半在计算和审题,不是不会——有道大题他思路是对的,第一步列式列对了,第二步移项把符号弄反了,后面全跟着错。还有两道选择题,题目里“不正确的是”他看成了“正确的是”。我说:“你这不叫没进步,叫进步还没长到分数上。”他抬头看我,半信半疑。
我们约好,接下来两周只做一件事:每道大题做完,用笔把题目里的条件圈出来,再动笔;计算题做完倒回去验算一遍,就一遍。就这么个笨办法,他坚持了三周。头一周他还老忘,我中午查他作业,看见没圈的就拿红笔给他圈上,不批评,就圈。第二周他自己开始圈了。期末考试,数学78分。
分数出来那天他没来找我,是他妈发来一条微信,就几个字:“老师,谢谢。”后面跟了个不太会用的表情。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,回了一句“孩子自己争气”。
五、我常跟年轻班主任说的几句话
带过这么多届,我越来越觉得,转化一个学生,靠的不是哪一次谈话有多精彩,而是几件小事能不能一直做下去。下面这几条,是我这些年踩过坑之后攒下的,年轻老师可以直接拿去用:
- 先看现场,再下判断。学生出问题,别急着叫办公室。去他座位上看一眼,去他家里坐一坐,很多“态度问题”其实是“处境问题”。你看见他趴在桌上那一眼,比十句追问都管用。
- 把大目标切成他今天就能完成的一小块。“你要好好学习”是空话,“今天中午补两页”才是话。数字要具体到他伸伸手够得着,够着了才有下一步。
- 给他一个班里用得上的本事。会修投影、会量血压、会剪视频、字写得好,都行。被需要的感觉,比表扬管用十倍。表扬是你说他好,被需要是同学离不开他,两码事。
- 跟家长沟通,先问“家里最近怎么样”,再说孩子的事。家长不是配合你完成任务的工具,他也是被生活压着的人。你先问一句家里,他才愿意跟你说实话。
- 允许反复。小浩后来又有过两次连着几天不交作业,我没发火,只是把那张贴在笔盒里的纸拿出来,问他:“哪条做不到了,我们改改。”他想了想说中午时间不够,我们就把两次改成一次,先保住不断线。
前阵子整理办公室,我翻出小浩那张补作业的勾选纸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勾,有的勾打得重,把纸都划破了。我把它夹进了一本旧笔记里。
上周在食堂碰见他,他端着餐盘,主动跟我说,他打算报护理方向。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量血压那事儿,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我点点头,没多说。有些话不用说透,他自己会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