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的一个午后,我在办公室改周记,翻到小徐那本时停住了。他在本子上写:「今天帮隔壁班抬了桶水,没人看见,也没人记。老师说做好事不留名,可我心里还是有点空。」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。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做了件好事,希望被看见,这没什么可羞耻的。问题出在我们这套德育评价上——嘴上说不留名,实际上除了期末一张「品德评语」,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他这份「空」。
那阵子我正为另一件事发愁。学校要求各班报德育特色项目,我翻前几年的材料,清一色是「主题班会若干次」「志愿服务若干小时」「参观教育基地若干回」。表格填得漂亮,可我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跟学生每天的日子隔着一层。学生做完就忘,我们记完就存档,两头都不落底。
小徐那句「有点空」,跟这份表格里的空,其实是同一个空。
一、先想明白:我们到底要「评」什么
我带的这个班是高二普通班,四十六个人。带过几届之后我发现一个规律:凡是靠「扣分」运转的班规,前两个月有效,第三个月开始失灵。因为扣分只能管住「不出事」,管不住「想变好」。一个学生不迟到、不吵架、不抄作业,你顶多说他「没毛病」,说不上他「有德行」。
苏霍姆林斯基有句话我记了很多年,大意是: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这话听着大,落到班里其实很具体——学生得有一面镜子,能照见自己做过的好事、扛过的责任、忍住的脾气。可我们平时给学生的镜子,全是照缺点的:扣分表、违纪记录、通报批评。做好事的那面镜子,是缺的。
所以我想做一件事:给每个学生开一本「德育存折」,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好,一笔一笔记进去。不是为了评比,是为了让他自己看见——原来我这个人,是有账可查的。
评价不是为了给学生排队,是为了让学生看见自己走过的路。看不见的路,走第二遍就没劲了。
二、存折长什么样:三个栏目,一张纸
我没搞复杂的系统,就一张A4纸,正反面印好,每人一本,用订书机订成小册子。封面写「高二(7)班德育存折」,内页分三栏:
- 存入栏:日期、事项、见证人。事项写具体的事,不写「表现良好」这种虚词。比如「10月12日,主动留下帮值日组倒垃圾」「10月15日,数学课上把最后一道题的思路讲给同桌听」。
- 支取栏:这一栏我起初没想好,后来跟班委商量,定成「用存下的信用换一次机会」。比如攒够五笔,可以申请一次作业延期;攒够十笔,可以在班会上申请「免批评一次」——前提是主动认错。
- 备注栏:留给见证人写一句话。可以是同学,可以是任课老师,也可以是我。
这里有个关键设计:存入不设上限,也不排名。我特意没做「德育之星排行榜」,因为一排名,好事就变味了,变成刷分。我要的是记账,不是竞赛。
第一次发存折那天,班里反应很淡。小陈翻了两页就塞进抽屉,说了句「这玩意儿能干啥」。我没接话,只说了一句:「你先揣着,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记一笔,想不起来拉倒。」
三、第一笔账是怎么记上的
真正让存折活起来的,是第二周的一件小事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小林突然流鼻血,弄得桌上本子上都是。周围几个男生愣了一下,坐在他后排的小周没说话,起身抽了三张纸巾递过去,又跑去水房拧了条湿毛巾,回来把桌子擦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,没人起哄,也没人鼓掌。
下课后我把小周叫到走廊,问他愿不愿意把这件事记进存折。他挠挠头说:「这也要记啊?」我说:「记不记你定,但我建议记。你今天做的这个动作,比考一次高分难。」他想了想,回去记了,见证人一栏写的是「小林」。
第二天早读,我用了三分钟念了这笔账。没点名表扬,只念事项和见证人。念完我说:「这本存折的意义是,咱们班有些事,发生过,就有人记着。」
那天之后,存折开始有人主动记了。有的记「帮同学带早饭」,有的记「运动会上给跑最后一名的人陪跑」,还有的记「忍住没跟人吵」。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学生记账时,事项写得越来越具体,虚话越来越少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教育——他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,才写得下来。
四、把存折嵌进班级制度,而不是挂在墙上
光靠学生自觉记,热乎劲过两周就凉。我做了三件事,把它变成班级运转的一部分。
- 每周五班会留五分钟「对账」。不逐条念,只请两三位同学说说这一周记了什么、为什么记。时间卡死五分钟,不拖堂,不煽情。
- 任课老师也能记账。我给六位任课老师各发了一张便签,请他们遇到学生做的好事,随手写一句交给班长,由班长转记。物理老师记过一次「小徐课后主动留下整理实验器材」,英语老师记过一次「小陈帮同桌纠正了三个发音」。这些事我以前根本不知道。
- 期末不评「德育标兵」,改做「存折回顾」。每人翻自己的存折,写一段两百字的「这学期我看见了什么」。收上来我一份份看,比看成绩单还认真。
这里得说清楚一个边界:存折不能变成「免罪金牌」。有学生问我,攒够十笔是不是可以违纪不受罚。我说不行——存折记的是你做过的好事,违纪该处理还得处理,两码事。好事不能抵错事,这是底线。学生听懂了,反而更服气。
五、小陈的那本存折
说回开头那个说「这玩意儿能干啥」的小陈。他成绩中等,话不多,属于班里「不惹事也不冒头」的那一类。前半个学期,他的存折几乎是空的。
转折在期中之后。班里搞小组合作学习,他们组有个基础弱的女生,每次讨论都不敢开口。小陈有回课后主动留下来,把当天数学课的例题重新给她讲了一遍,讲完还出了两道类似的题让她练。这事是那个女生自己跑来告诉我的,说「小陈讲得比老师还慢,但我听懂了」。
我让小陈记进存折。他犹豫了一下,记了,见证人写「组内同学」。后来他又陆续记了几笔:帮组里整理错题、运动会上替人跑接力、把借来的参考书按时还给图书馆还顺手修了书脊。
期末「存折回顾」,他写了一段话,我至今记得:「以前觉得自己在班里就是个凑数的。翻这本东西才发现,原来我也干过不少事。就是没人提,我自己也忘了。」
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,心里那点「空」被填上了一块。
六、这套东西能照搬吗:给同行的一份操作清单
有年轻班主任问我怎么起步,我一般给这么几条,都是踩过坑之后留下的:
- 先从一张纸开始,别上系统。电子系统看着高级,学生摸不着,参与感反而弱。纸质的能传阅、能签名、能翻旧账,有温度。
- 事项必须具体,禁止写「表现良好」。这一条要在第一次发存折时就讲死,否则一个月后全变成套话。
- 不排名、不公示总量。一排名就内卷,一内卷就造假。只对账,不攀比。
- 老师要带头记。我自己的班主任手册上也记学生的好,每周挑一两件念出来。老师不记,学生不会当真。
- 允许空白。有的学生一学期就记两三笔,也正常。存折不是任务,是工具。逼着记,就变味了。
- 期末做回顾,不做评比。让学生自己写「看见了什么」,比我们写评语管用。
这套做法不新鲜,说白了就是把「过程性评价」落到一张纸上。可教育里很多事,道理都对,就差有人把它做成能上手的东西。存折就是那个「能上手的东西」。
前几天放学,我在楼道碰见小徐。他手里攥着存折,说要拿去给隔壁班那个被他帮过忙的同学补个见证人签名——当初记的时候忘了写。我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周记里那句「有点空」。
现在那本存折上,他记了十一笔。不多,但每一笔都有日期,有人名,有一句见证的话。这些东西不会进档案,不会加分,可它们实实在在地待在那儿,等着他哪天翻开来,看见一个自己都不太认识的、还不错的自己。
德育这件事,说到底可能就是这样——我们没法保证每个孩子都长成参天大树,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在长大的路上,有几笔账,记得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