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。第三排的小陈桌上摊着五本错题本,物理的、数学的、化学的,一本压一本,他正埋头往第六本上抄。我走过去,轻轻把他的笔按住了。
他抬头,眼睛红红的,说:“老师,我还有三十七道物理错题没重做,来不及了。”
我问他:“你抄这些题的时候,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想……想赶紧抄完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。离高考还有八天,这个孩子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,错题本越抄越厚,人却越来越慌。我把他那支笔拿在手里转了转,跟他说:“今天晚上,把这五本合上,只留一张纸,写三件事。”
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。后来那张纸上写了什么,我下面再说。
带高三二十多年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六月初这几天,决定考场发挥的,往往不是又刷了多少题,而是有没有把“慌”这件事安顿好。知识该会的差不多都会了,剩下的时间,拼的是状态、是节奏、是那口气顺不顺。
一、先给“慌”找个地方放
小陈不是个例。五月底那几天,我做过一个小统计,班里四十二个人,说自己“晚上躺下脑子停不下来”的有二十九个,说“一想到考场手就发凉”的有十七个。这些数字我没在班会上念,念了只会更慌。
我做的事很简单: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巴掌大的卡片,让他们写“我最怕的三件事”。不许写“考不好”这种大的,要写具体的。收上来一看,五花八门——“怕数学第一道大题卡住”“怕作文没写完铃就响”“怕考场上旁边人翻卷子比我快”“怕我妈在门口等我的眼神”。
写完了,我让他们在每一条后面加一句“那我怎么办”。小陈写的是“怕物理实验题没思路”,后面加的那句是“先跳过,做完选择再回来,实在不行把公式写上去”。
你看,慌一旦落到具体的事情上,就有了抓手。心理学里讲“具体化”,说白了就是把一团模糊的恐惧拆成几件能对付的小事。我常跟学生说,焦虑像一团雾,你越跑它越追,你站定了看它,它反而散了。
那几天我每天晚上收卡片,看一遍,第二天早读前悄悄还给本人,有时候在背面写一句话。给一个女生的卡片背面我写的是:“你怕的翻卷子声音,其实别人也在怕你翻得快。”
二、把“倒计时”从墙上摘下来
我们班后墙原来挂着一块倒计时牌,是我三月份亲手挂上去的。到了六月一号那天早上,我搬了把椅子,把它摘了。
底下一片“咦”的声音。我说: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数还剩几天,我们数今天做成了几件事。”
然后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很土的表格,三列:今天做成的、今天没做成的、明天想试的。每天晚自习最后十分钟,谁愿意就上来写一行。头一天只有五个人写,第二天十几个,到第四天,黑板不够用了。
有个叫小林的男生写:“今天做成的:把立体几何那道总错的题彻底搞懂了;没做成的:英语完形还是错四个;明天想试的:完形先通读一遍再填。”
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字,心想这才是六月初该有的样子。倒计时牌是悬在头顶的鞭子,而这个表格是脚下的台阶。人踩在台阶上,心就稳了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堂上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做出相应的变动。考前这几天,最该变动的,是让学生从“被时间追着跑”变成“自己安排这几步”。
三、那节没讲题的班会
六月三号下午,本来排了一节数学答疑。我提前跟数学老师打了招呼,把那节课要了过来。
我没讲题。我搬了把凳子坐在讲台边上,跟他们说:“今天这节课,咱们聊聊天。谁愿意说说,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晚上,你想干什么?”
教室里先是一静,然后炸了锅。有人说要睡到中午,有人说要去吃火锅,有人说要把攒了半年的剧一口气看完,还有个平时最闷的男生说:“我想跟我爸去钓鱼,他约了我好几次了。”
我一个个听,笑着点头。等他们说够了,我才说:“你们看,考完那天有这么多事等着你们。高考不是终点,是你们去做这些事之前,要走过的一道门。门后面有火锅、有鱼、有觉睡。走这道门的时候,别把它当成悬崖。”
那天放学,有个女生跟我说:“老师,我今天第一次觉得高考没那么吓人。”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临考前的德育,不是再给学生加一层“要努力”的油,而是帮他们把心里那根弦松一松。弦太紧,是要断的。
四、给家长的几句实在话
六月初我开了最后一次家长会,没讲大道理,就给了他们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这几天请这样说”和“请别这样说”。
- 孩子说“我怕考不好”,请说“我知道你紧张,这很正常”,别说“没事,你肯定行”——他行不行你说了不算,他需要的是被听见。
- 孩子复习到很晚,请说“早点睡,明天再说”,别说“再坚持坚持”——多熬一小时,第二天损失三小时。
- 送考那天,请说“考完这科就翻篇,中午想吃什么”,别说“刚才那道题做出来没有”——出了考场对答案,是考前大忌。
- 请把家里的电视音量调小,但别蹑手蹑脚到像进了病房——过度的安静,本身就是一种压力。
有个家长会后拉着我问:“老师,我是不是什么都别管最好?”我说不是。你管好三件事:饭做清淡点、话少说点、脸放松点。她笑了,说这比让她背《出师表》还难。我说是啊,所以这几天,家长也得练。
非暴力沟通里讲,人在压力下最需要的不是建议,是被理解。这句话我送给家长,也送给我自己。
五、回到小陈那张纸
那天晚上,小陈在那张纸上写了三件事。第二天早读前他拿给我看,我记得清清楚楚:
- 把物理错题本合上,只看自己标了红星的十二道。
-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必须上床,睡不着就躺着,不许再爬起来。
- 考完第一科,不管好坏,出考场先给我妈打个电话说“我考完了”。
我问他第三条为什么这么写。他挠挠头说:“我怕我考砸了不敢跟她说,憋着,下一科更完蛋。我先打了电话,就翻篇了。”
这孩子想得比我周全。
后来高考那两天,我在考点门口送考。小陈进考场前回头冲我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,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三件事。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走过来跟我说:“老师,我给我妈打电话了。”
成绩出来,他比模考高了二十多分。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没想到。我心里想,其实不意外。一个把“慌”安顿好了的孩子,考场上是能多拿回一些东西的。
六、最后这几天,我常做的几件小事
说了这么多,落到能直接上手的,无非这么几条,我每年六月都在做:
- 每天早读前站门口,看脸。谁的眼圈黑了、谁的笑僵了,我心里有数,课间单独叫出来说两句,不占时间。
- 把“你最怕什么”的卡片收上来,背面写一句话还回去。话不用长,一句就够,但要写给他一个人看的。
- 考前一周停掉所有新题。只做两件事:看错题里的红标记,做一套卷子保持手感,做完不对答案。
- 班会留一节“考完想干什么”。让他们把门后面的日子说具体,门就没那么可怕。
- 给家长一张“这样说/别这样说”的清单。家长不是不想帮,是不知道怎么帮。
这些事都不难,难的是老师自己先稳住。我二十多年带下来,发现一个规律:班主任的脸,就是教室的温度计。我要是这几天眉头紧锁、走路带风、见谁问谁“这题怎么还错”,班里立马乌云压顶。我要是照常泡茶、照常开玩笑、照常在后门慢悠悠地站一会儿,孩子们心里就有底。
陶行知先生讲“生活即教育”,考前这几天,我们教不了多少知识了,能教的是怎么跟自己的紧张相处。这门课,老师得先学会。
昨天傍晚放学,我又路过教室,看见黑板上那个土表格还留着,最后一行不知道谁写的:“今天做成的:没慌。”下面有人跟了一句:“明天继续。”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没擦。粉笔字在夕阳里有点发白。我在想,明天早上,我该在门口先跟谁点个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