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一早上,我照例七点十分到教室。倒计时牌上还剩六十三天,红数字映着窗户上的晨光,有点扎眼。我站在讲台边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搬了把椅子,把它取下来,翻了个面,用白板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——「为什么考」。底下陆续进来的学生愣住了,小陈第一个开口:「老师,您这是……不打算倒计时了?」我说不是,倒计时还在,只是从今天起,正面写天数,背面写理由。谁要是觉得数字压得慌,就抬头看看背面。
这个举动不是临时起意。前一周的周记里,四十三个学生,有十九个人写到了「累」「烦」「不知道为了什么」。有个女生写:「老师,我知道该努力,可我一想到上了大学还是这样刷题、考试、找工作,就觉得没劲。」这话我看了好几遍。二十多年带班,我最怕的不是学生成绩差,是他连「为什么」都不问了,只是被推着往前走。
一、先别急着讲道理,先让他把「没劲」说完整
小陈是我这届班上很典型的一个孩子。成绩中游,不惹事,上课该记的记,作业该交的交,但眼神是空的。那天晚自习,他趴在桌上,笔搁在一边没动。我走过去,没问「怎么不写作业」,而是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,说:「我看你这两天挺没精神的,是没睡好,还是心里有事?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老师,我觉得考大学这事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」
我没接「怎么会没关系」这种话。我说:「你具体说说,哪儿没关系?」
他想了一下:「我爸妈说考个好大学将来好找工作。可我爸就是好大学毕业的,天天加班到十一点,我看他也没多高兴。我表哥没上大学,开个修车铺,日子过得也挺好。那我拼这一百天,到底图啥?」
这个问题问得挺实在。我要是拿「知识改变命运」去压他,他嘴上服,心里不服。我想起苏霍姆林斯基说过的一句话,大意是:真正的教育,是让一个人自己对自己提出要求。于是我换了个方向,问他:「你爸加班到十一点,他跟你抱怨过吗?」他说没有,回家还给他削水果。「那你表哥修车,冬天手冻裂了,他跟你叫过苦吗?」他说也没有,还老跟他开玩笑。
我说:「你看,这两个人干的活不一样,但有一点一样——他们都认自己选的那条路。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考不考,是你还没替自己选过。」
那天我们聊了快四十分钟。最后我没给他答案,只留了一个作业:这周找一天,跟你爸好好吃顿饭,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选那个专业,现在后不后悔。他答应了。
二、把「家国情怀」落到他能摸得着的地方
有年轻老师问我,高三讲家国情怀,是不是太空了?学生哪有心思听这个。我的经验恰恰相反——越是临近高考,孩子越需要一个比「分数」更大的东西撑着。问题不在讲不讲,在怎么讲。
我们班有个传统,叫「我身边的人在做什么」。每周班会留十分钟,请一位学生讲讲自己家里或者邻居里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故事。不是讲名人,就讲身边人。
- 小林讲她妈妈是社区护士,疫情那几年天天上门给老人测血压,有一回大雪天摔了一跤,第二天照常去;
- 小周讲他舅舅在县城修高铁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,但每次回来都要去工地边上站一会儿,看看自己参与修的那段桥;
- 还有个孩子讲他爷爷种了一辈子地,说「地不会骗人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东西」。
这些故事讲完,我一般不总结,只问一句:「你听完,心里有什么动了一下?」孩子们说的话常常比我想的深。小林说:「我妈没读过多少书,但她做的事,我觉得挺了不起的。我以后想学医,可能就是从她那儿来的。」
——家国情怀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是孩子在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看见了一种值得过的活法。
我把这个做法整理成了一个简单的班会流程,同行的班主任可以直接拿去用:
- 提前一周布置,每人准备一个「身边普通人的故事」,三分钟以内,讲清楚「他做了什么、为什么做、你怎么看」;
- 每次班会安排两人分享,控制在八分钟内,不评价对错;
- 分享完,班主任只问三个问题:这个故事里最打动你的是哪一句?如果换成你,你会怎么选?这件事跟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关联?
- 一学期下来,把故事整理成一本班级小册子,毕业时送给学生。
这个流程我们班跑了三年,最直接的变化是,学生写作文、写自我陈述的时候,不再全是空话,因为他们手里有真东西。
三、人生规划不是填一张表,是帮他把「想要」和「能给」对上
每年这个时候,都有家长拿着志愿填报的书来找我,问哪个专业好就业。我一般不直接答,先问孩子一个问题:「你觉得自己身上,有什么是别人需要的?」
这个问题很多孩子答不上来。不是他们没优点,是从来没人这么问过。我们习惯问「你想学什么」「你想干什么」,却很少问「你能给什么」。前者是消费视角,后者是责任视角。一个孩子一旦开始想「我能给什么」,他的学习动力就换了一个发动机。
去年有个学生小许,成绩不错,但一直犹犹豫豫,不知道报什么。我让她做了一件事:拿一张纸,左边写「我做起来不觉得累的事」,右边写「别人夸过我什么」。她写了半张纸,左边是「整理东西」「给人讲题」「查资料」,右边是「有耐心」「讲得清楚」「靠谱」。写完之后她自己笑了,说:「老师,我好像适合当老师或者做研究。」后来她报了师范类的专业,现在学得挺带劲。
人生规划这件事,不是替孩子选一条最稳的路,是帮他把自己的「长板」和世界的「缺口」对上号。
我给班上做过一个简单的「三问清单」,家长在家也能用:
- 第一问:过去一年,你做哪件事的时候,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?(找兴趣)
- 第二问:身边的人遇到什么事,会第一个想到找你帮忙?(找优势)
- 第三问:你觉得这个社会上,有哪件事是「总得有人做,但做的人不多」的?(找责任)
三个问题的答案交叉的地方,往往就是一个人愿意长期投入的方向。这个清单不神秘,但比任何测评软件都接地气,因为答案是他自己说出来的。
四、奋斗的意义,要允许孩子自己「长」出来
倒计时牌翻面那天之后,我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:「六十三天后,你想带走什么?」
有学生写「一个不后悔的自己」,有学生写「证明我能坚持一件事」,小陈写的是:「想让我爸知道,他儿子也能自己选一回。」
我没有去点评谁写得高谁写得低。奋斗的意义这东西,别人给的都是二手的,得他自己在某个深夜、某次咬牙、某回跌倒又爬起来的时候,慢慢长出来。我们做老师的,能做的是把土壤松好,把光留够,然后等。
那天放学,小陈路过讲台,停了一下,说:「老师,我跟我爸聊了。他说他当年选专业,是因为喜欢,后来虽然累,但没后悔。」他顿了顿,「我想试试,看我自己能不能也找到那么个东西。」
我说好,找到了告诉我。
他走了。倒计时牌翻回正面,红色的「63」还亮着。背面那四个字,只有站在讲台上的人才看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