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第三节,我抱着一摞月考成绩单走进教室,刚把U盘插进电脑,后排两个男生又因为课间的一点摩擦顶上了。一个说「你再说一句试试」,一个说「我说了怎么着」。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五十多张脸,有的低头装看书,有的扭头看热闹,还有几个女生皱着眉往后躲。
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累。这个班我带了一年半,从高一接手时的「年级倒数」到现在的「中游偏上」,成绩是上来了,可这种「一有火星子就炸」的状态一直没断过。我训过、罚过、请过家长,甚至让他们写过八百字检讨,管用三天,第四天照旧。
我把成绩单放下,没打开投影。我说:「今天这节课,成绩单先不发。咱们先处理一件事——为什么咱们班总在吵?」
底下安静了两秒。有个男生嘀咕了一句:「老师你又要训人了。」
我说:「不训。今天我不讲,你们讲。讲台让给你们。」
那节课后来被学生叫作「吵了二十分钟的班会」。二十分钟之后,我们班定下了一份《课堂冲突暂停约定》,贴在后黑板上,一直贴到期末。
一、班会主题
「话赶话」是怎么变成「火碰火」的——一次由学生自己主持的冲突复盘
二、教学目标
1. 让学生看清一次课堂冲突从「一句话」升级到「动手」的完整链条,能说出自己在链条上踩了哪一步。
2. 引导学生在真实情境中练习「非暴力沟通」的四步表达(说事实、说感受、说需要、提请求),而不是背概念。
3. 由学生共同商定一份可执行的班级冲突暂停约定,把「别吵了」变成「吵起来时我们怎么办」。
三、教学准备
- 提前一天找当事的两个男生(化名小陈、小林)单独聊十分钟,不批评,只问「当时你心里第一句话是什么」,征得他们同意后把这两句原话写在小纸条上,匿名使用。
- 四张A3白纸、四支马克笔,分给四个小组。
- 手机录一段两分钟的音频:请两个学生干部把当天课间那两句「你再说一句试试」「我说了怎么着」的对话重演一遍,录下来,课上播放(当事人不出面)。
- 后黑板留出半面空白,准备贴约定。
- 场地:教室桌椅按四人小组围坐,撤掉讲台正中的椅子——那天我把椅子搬到了窗边,讲台空着。
四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放一段录音,让大家「听回放」(5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说话,直接按了播放键。教室里响起两句对话,很短,前后不到十秒,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杂音。
放完,我问:「听出来了吗?这是咱们班上周三课间的声音。就这两句话,后来变成了什么?」
底下有人小声说:「差点打起来。」
我说:「对。十秒钟,两句话。今天咱们不追责,就干一件事——把这两句话到『差点打起来』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,一格一格拆开看。」
我把小陈和小林那两张小纸条上的原话念出来。小陈写的是:「他当着那么多人说我,我脸上挂不住。」小林写的是:「他先撞的我,我凭什么让。」
两张纸条一念,教室里明显静了。有学生点头。我说:「注意,这两句话里,没有一个人是『想打架』的。一个要面子,一个要公道。可结果呢?」
环节二:四个小组画「升级链条」(12分钟)
我给每个小组发一张A3纸,要求:把从「撞了一下」到「差点动手」之间,能想到的每一步都写下来,用箭头连起来。规则只有一条——不许写「他脾气不好」这种笼统的话,每一步必须是一句具体的话或一个具体的动作。
我在四个组之间转。第一组写:「撞到→没道歉→瞪一眼→你瞪什么→你再说一句→站起来→推桌子」。第二组更细:「撞到→小陈说『看着点』→小林说『我又不是故意的』→小陈说『那你不会说对不起啊』→小林说『你态度好点』→周围人笑→小陈觉得被看笑话→声音变大」。第三组画着画着吵起来了,因为组里两个人对「谁先声音大」有分歧。我没劝,站在旁边听。第四组一个女生说:「老师,我们画到一半发现,中间有好几个地方其实可以停下来。」
我说:「这句话值钱。待会儿你们组先说。」
十分钟后,四张纸贴到黑板上。我让每组派一个人讲三十秒。讲完,我拿红笔在每一张纸上圈出「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」——第一组圈在「瞪一眼」之后,第二组圈在「周围人笑」之前,第三组圈在「声音变大」那一刻,第四组圈了三个点。
我说:「看见没有?这条链子上,至少有五个地方,只要任何一个人换一句话,就断掉了。可那天,五个人、五个机会,一个都没抓住。」
环节三:把「换一句话」演出来(15分钟)
接下来是重头戏。我请每组从自己画的链条上挑一个「断点」,两个人上台,把「原来那句话」和「换一句话」各演一遍。要求:换的那句话不能是「你别吵了」「算了算了」这种和稀泥的,得是能让对方「接得住」的。
第一组演「瞪一眼」那个点。原来是小陈瞪回去,换的说法是:「你刚撞我一下,我有点疼,你下次注意点行吗?」演小林的男生愣了一下,说:「行,不好意思。」底下笑了,也鼓掌了。
第二组演「周围人笑」那个点。他们设计的台词是,旁边一个同学说:「哎哎哎,都少说一句,先看看撞坏没有。」我说这个好,这叫「第三方递台阶」。
第三组卡住了。演小陈的男生说:「老师,真到那个份上,我说不出那么客气的话。」我说:「说得对。所以不用客气。你就说一句『我现在很火,先别跟我说话』,行不行?」他试了一遍,点点头:「这个我说得出口。」
我顺势把非暴力沟通那四步写在黑板边上:说事实、说感受、说需要、提请求。我说:「不用记名词,就记四句话——『你刚才做了什么』『我心里什么感觉』『我需要什么』『我希望你怎么样』。刚才第三组那句『我现在很火,先别跟我说话』,就是这四步的压缩版。」
「话赶话」的可怕之处,不在于谁对谁错,而在于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防守,其实都在进攻。
环节四:全班定一份「暂停约定」(8分钟)
最后八分钟,我把后黑板那半面空白露出来,说:「道理都懂了,可下次火一上来,谁还记得?所以咱们得有个东西,贴在墙上,谁都能看见。」
我给了三条骨架,让各组补充:
- 任何一方说出「停一下」这三个字,另一方必须停嘴,不管谁有理。
- 说出「停一下」之后,双方各自离开原地,去教室前后两个角,冷静两分钟。
- 两分钟后,由当天值日班长陪着,把「事实—感受—请求」三句话说一遍,说不下去就改天再说。
学生又加了两条:一条是「围观的同学不许起哄,谁起哄谁负责递台阶」;另一条是「如果已经动手,不再适用本约定,直接找班主任」。
我把这五条抄到后黑板上,让全班举手表决。五十三条手臂举起来,全票通过。我让班长把纸裁好,写上日期,贴上去。
环节五:发成绩单,说一句「题外话」(5分钟)
剩下五分钟,我才把成绩单发下去。发完,我说:「今天讲冲突,其实跟成绩是一回事。你们看那条链子——撞一下、瞪一眼、声音变大、站起来,每一步都是『没停』。学习也一样,一道题卡住、烦了、扔笔、趴桌子,也是一步一步滑下去的。区别是,吵架有对方,学习只有你自己。所以那份约定,不只是给吵架用的。」
有学生低头看成绩单,有学生抬头看后黑板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没人急着走。
五、班主任小结
这节课我几乎没讲什么大道理,讲台让出去二十分钟,学生在上面吵、在上面演、在上面改词。可我发现,他们自己吵出来的东西,比我讲十遍都牢。
后来小陈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:「老师,那天我要知道说『停一下』不丢人,我就不至于站起来了。」
——孩子不是不知道对错,是不知道在火头上的那一刻,除了硬顶和认怂,还有第三条路。我们当老师的,与其天天喊「别吵了」,不如把那条路指出来,再陪他们走一遍。
那份约定在后黑板上贴到期末,中间被用过四次。有一次是两个女生,其中一个说了「停一下」,另一个真的闭嘴了,两分钟后俩人一起去找值日班长。那天晚自习我在窗外看见,没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