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开学第二周周三下午,我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教室。箱子是装复印纸的那种,我在外面糊了一层牛皮纸,正中间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:回收。
后排的小林探过头来问:「老师,这什么呀?」
我说:「收垃圾的。不过只收一样东西——你们身上那个最想扔掉的坏毛病。」
教室里笑起来。我没笑,把箱子往讲台正中一放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高一上学期,第14天。
我知道这个时间点很微妙。军训刚结束,新鲜感退潮,真正的学习节奏还没完全咬合。开学头一周,孩子们装得挺好;第二周开始,原形毕露——早读打瞌睡的有,作业拖到最后一节晚自习才动笔的有,课桌抽屉塞成杂货铺的有。上周五我查晚自习,坐在第三排的小陈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,人却在草稿纸上画漫画,画了满满一页。
我没当场收他的纸,只是问了一句:「这张画,打算什么时候画完?」
他脸一红,把纸翻过去盖住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半,翻来覆去想一件事:坏习惯这东西,你越是从外面摁,它越是从里面长。你没收漫画纸,他明天换张纸接着画。你规定抽屉不许乱,他塞到书包里,书包更乱。与其我当那个天天盯梢的警察,不如让他们自己认领、自己动手清。
于是有了那个纸箱。
一、这节班会我想解决什么
说实话,开学初的班会最容易开成「训话会」。我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二十多年,太清楚那种场面:班主任站上面讲十条纪律,下面四十颗脑袋低着,讲完该怎样还怎样。
这次我给自己定了三条目标,写在本子上,没告诉学生:
- 让学生把「坏习惯」从一个抽象的词,变成自己能说出口、能看见、能动手处理的具体物件。说不出口的东西,改不掉。
- 引导学生在同伴面前公开认领一个最想改的毛病,借一点「说出去就不好意思反悔」的心理压力,比老师单方面要求管用。
- 让全班在开学第二周就形成一种「互相提醒不算打小报告」的氛围,把后面一整个学期的习惯养成铺个底。
这三条里,第三条最要紧。习惯养成不是靠一次班会,是靠后面一百多天的日常。这节班会只是点个火。
二、课前我准备的东西
不复杂,都是一晚上能备齐的:
- 一个纸箱,糊上牛皮纸,正面写「回收」二字,上面开一个拳头大的口。
- 每人一张便签纸,我提前裁好,比名片大一圈。
- 一段三分钟的短片。我找的是网上一个讲「习惯回路」的动画,讲得浅,画面有趣,学生看得进去。没有的话,用一段运动员改动作的慢镜头也行。
- 黑板中间留一块空地,我提前用粉笔画了个大圈,圈里写「旧的我」。
- 一个秒表。这个后面会用到。
时间安排四十分钟,卡着下课铃响。
三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看片 + 一句话(8分钟)
我放那段三分钟短片。片子讲的是大脑怎么把一件事变成「自动」的——重复到一定次数,就不用过脑子了。放完我关掉投影,问了一个问题:
「自动,是好事还是坏事?」
下面七嘴八舌。有人说好,省脑子;有人说坏,自动了就不受控。
我点头:「都对。问题在于,你自动的那件事,是你想要的,还是你不知不觉养出来的。」
然后我发便签纸,一人一张,说:「接下来两分钟,不许交头接耳,不许看别人。在纸上写一个东西——你身上那个最想扔掉的坏习惯。就一个,写具体。不要写『我不够努力』这种笼统的,写『我早读趴桌子』『我作业拖到最后一刻』『我上课爱接话』这种能看见的。」
两分钟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响。我绕场走了一圈,看见有孩子写完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。小陈写的是「一写作业就想画画」。
——那一刻我知道,这节班会成了一半。因为能写下来,就是承认了。
环节二:说出口(10分钟)
我说:「现在,愿意的同学举手,把你写的那句话念出来。不念名字,就念那句话。」
头几秒没人动。我心里有数,这种时候得有人破冰。我点了班长小周。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:「我……一回家就先躺半小时,然后才写作业。」
班里有人笑,但笑得很轻。接着第二只手举起来,第三只,第四只。十来个人念了,念的内容五花八门:有人「上课爱接老师话茬」,有人「作业本发下来从来不看错题」,有人「一背单词就摸手机」。
每念一个,我就在黑板上那个圈里写一个关键词。写到第七八个的时候,圈已经满了。
我停下来,指着黑板说:「你们看,四十个人,念了十几个,圈就满了。剩下的没念的,我猜写的内容也差不多。这说明什么?」
小陈在下面接了一句:「说明大家都一样烂。」
全班哄笑。我笑着接:「说明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毛病,是这个年纪的通行证。通行证可以留着,毛病得扔。」
环节三:办告别式(12分钟)
这是整节课的核心。我举起那个纸箱,说:「现在,把你写的那张纸,折起来,走到讲台,投进去。投的时候,在心里跟它说一句话——『我不留你了』。」
我按下秒表,说:「我计时。四十个人,看几分钟投完。」
第一个上去的是小周。她把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口子,回头朝我比了个「搞定」的手势。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队伍排起来。有个女生投之前把纸贴在胸口停了两秒,像真在告别。小陈排在中段,投进去的时候手在箱口多停了一下,我没催他。
用时两分四十秒。我在黑板角落记下这个数字。
投完我让全班坐好,说:「纸进了箱子,习惯不会自己走。所以接下来这一步,才是真格的。」
我请每个人在便签纸背面——刚才没写字的这面——写一个「替代动作」。规则是:不写「不许怎样」,只写「改做什么」。
我给了几个例子:「早读趴桌子」的替代是「早读前先站起来读三句」;「作业拖到最后」的替代是「晚自习第一节先写最难的」;小陈的「一写作业就想画画」,我帮他想的是「作业写满二十五分钟,奖励自己画五分钟」。
写完,我让他们把这张纸贴在自己课桌的右上角,用透明胶带粘牢。我说:「从今天起,你每天低头就能看见它。看见一次,就是提醒一次。」
环节四:立个规矩(8分钟)
最后八分钟,我抛出一个问题:「以后你要是看见同桌又在犯那个毛病,你提不提醒?」
下面有说提醒的,有说不敢的,有个男生说:「提醒了人家嫌我多管闲事。」
我说:「所以咱们得先立个规矩,把『提醒』和『打小报告』分开。」
我给了三句话,让他们记在纸上:
- 提醒的时候,只说事,不评价人。说「你趴下了」,不说「你怎么又这样」。
- 提醒只提一次,对方不改,就闭嘴,别追着说。
- 被提醒的人,先说「知道了」,别顶回去。顶一次,以后没人再提醒你。
我说完问:「这三条,同意的举手。」
全班举手。我说:「行,那这就不是我的规矩,是咱们班的规矩。谁违反了,自己心里有数。」
四、班主任小结
下课铃响之前,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个纸箱,说了这么一段话:
「今天这个箱子,我不会扔。我把它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上,一直放到期末。你们谁要是哪天真把纸上写的那个毛病改了,可以来找我,把箱子打开,把自己的纸拿回去撕掉。改一个,撕一张。
我不指望你们两周就改完。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,这话你们听过,其实没那么准——有人快,有人慢。慢的人不是没出息,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节奏。我要的只有一件事:你别装作没这回事。纸贴在桌角,你每天低头都看得见,这就够了。
还有一句。你们今天投进箱子的,不是你们的罪状,是你们的决心。这两样东西长得像,其实差得远。罪状是别人定的,决心是自己下的。」
说完我合上本子,正好铃响。
——
后面的事,我记两笔。
第三周周一早读,我进教室,看见小陈站着在读英语。他桌角那张纸还在,边角有点卷。他看见我,没说话,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。
第四周,有女生来找我开箱子,说她「一回家先躺半小时」的毛病改得差不多了,现在改成先写二十分钟再躺。我打开箱子,翻了半天找出她那张纸,她当场撕了,撕得很碎,扔进垃圾桶,笑着走了。
那个箱子现在还放在柜子上,里面还剩三十几张纸。我不急。习惯这件事,本来就不是一节课能了结的。
我常想,我们当班主任的,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替学生着急——急着让他们改,急着看见效果。可习惯是长在肉里的东西,你得让它自己松动,自己脱落。我们能做的,无非是递一个箱子,说一句「你可以扔了」,然后站在旁边等。
等的时候,别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