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第二节,我在办公室改周记,翻到小陈那页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「老师,小组合作就是几个成绩好的凑一块儿说话,我们几个在旁边看。」我捏着红笔在那儿停了半天,笔尖把纸都戳出一个小点。
说实话,这话扎心,但不冤。我带这个班快一年,小组合作也搞过几轮,四张桌子一拼,六个人一围,热热闹闹。可每次我转一圈下来,发言的就那么三四张熟脸,剩下的人要么在转笔,要么在等别人把答案写完抄一下。小陈属于后者,数学62分,坐在第三排靠墙,平时话不多,小组讨论时他最常做的动作是把头低下去,假装在草稿纸上算。
那天放学,我没急着走,把十二个小组的名单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。六人组,人太多,责任就稀释了;座位是随便拼的,强弱搭配没设计;任务给得也含糊,「讨论一下这道题」,讨论完了谁汇报、谁记录、谁检查,没人知道。问题不在学生,在我这个搭灶的人。
一、六人灶改成四人灶,一人一个「岗」
第二天晨会,我跟全班说,咱们换个吃法,从今天起,四人一桌,一个组就是一个「小灶」,四个人四个岗:召集人、记录员、检查员、发言人,一周一轮换,谁也别想躲。
我特意把岗位职责写在黑板边上,让他们抄在小组牌背面:
- 召集人:讨论开始前把题目念一遍,卡住了就问「谁先说说自己的想法」,管节奏,不管对错。
- 记录员:把四个人说的话记下来,哪怕说错了也记,记完圈出「我们组还没弄明白的地方」。
- 检查员:负责追问一句「你这个是怎么想出来的」,专门盯那些只报答案不报过程的人。
- 发言人:代表小组站起来讲,讲的时候必须说「我们组认为」,不能说「我认为」。
分组的规矩我也改了,不再按座位就近拼。我按上一次月考的数学成绩把全班排了个序,前十二名当召集人,后十二名均匀撒进去,中间二十四个人两两配开。小陈被分到第三组,岗是记录员。他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,眉毛拧着,像是我给他派了个苦差。
第一周效果一般。我巡到第三组,小陈的记录纸上只写了三个字:「不会做。」组里那个数学不错的女生小林急得直跺脚,说老师他什么都不记。我没当场批评,蹲下来问小陈:「这道题你哪儿卡住了?」他闷了半天,说:「第一步那个变形我就没看懂。」我说行,那你把「第一步没看懂」这六个字记下来,这就是你们组今天最值钱的一条记录。
他愣了一下,真写了。后来我发现,从「不会做」到「第一步没看懂」,这一步跨出去,人才算真正进了组。
二、任务切小了,合作才有抓手
以前我给的合作任务太大,「讨论一下函数单调性」,四个人大眼瞪小眼。后来我学乖了,一道题拆成四小块,一人一块,先各自想三分钟,再轮流说,最后凑起来。
举个上周四讲评试卷的例子,一道解析几何大题,我给的指令是这样的:
- 每人先独立读题两分钟,用铅笔在题上圈出「已知」和「要求」;
- 召集人喊开始,四个人按座位顺序,每人用一句话说「我打算从哪儿下手」,不许评价别人;
- 记录员把四种思路编号写下来,检查员追问「你这个思路卡在哪一步」;
- 全组投票选一条最靠谱的路,发言人站起来讲,讲完其他组可以补一刀。
那天第三组选的是小陈的思路。他讲的时候声音发抖,说「我们组认为可以先设斜率」,讲到一半卡住了,小林在旁边小声递了一句,他接上去把后面说完了。坐下的时候,他耳朵是红的,但嘴角压不住。
合作不是把四个人凑到一起,是让每个人都有一样「非他不可」的活儿。
这话是我自己带班这些年慢慢咂摸出来的。苏霍姆林斯基讲要让每个学生都尝到脑力劳动的尊严,尊严从哪儿来?就从「这件事离了我不行」里头来。
三、组间也要「攀比」,但比的是互助
光组内合作还不够,组和组之间得有点动静,不然十二个灶各烧各的,班里还是散的。我在后墙贴了一张大表,十二个组,横着是组名,竖着是每周得分。得分怎么来?我列了三条,简单粗暴:
- 课堂发言,发言人讲清楚一次加2分,讲不清楚但敢讲加1分;
- 组内有人进步,比如小陈这次小测从62提到70,全组加5分,这叫「带得动」;
- 组员之间互相讲题,被讲的人听懂了,讲的人加3分,这叫「讲明白」。
注意,我没有设「组内最高分」这种奖。一带头比分数,组里马上就有人被嫌弃。我设的都是「进步分」「讲解分」,逼着他们把眼睛盯在拉人上,而不是踩人上。
第三周出了个事。第五组的召集人小周,数学挺好,但脾气急,组里有个基础弱的小吴,一道题讲三遍还不会,小周把笔一摔,说「你怎么这么笨」。小吴当场不说话了,趴桌上。我知道后没在班里点名,晚自习把小周叫到走廊,问他:「你讲第三遍的时候,是不是换了个讲法?」他想了想,说没有,还是原来那套。我说:「那你怪他笨,还是怪自己只会一种讲法?」
第二天小周自己找了张草稿纸,画了个图给小吴讲,小吴听懂了。那天第五组加了3分,小周在表上画勾的时候,我瞧见他偷偷看了小吴一眼。
四、每周五那十分钟「灶前会」
光靠我巡,看不过来。我加了个固定动作:每周五最后一节课留十分钟,四个岗轮流说一句。
召集人说:这周我们组讨论了几次,哪次最顺,哪次卡住了。
记录员说:我们组这周记下的「没弄明白」有几条,解决了没。
检查员说:我追问过谁,他答上来了没。
发言人说:我站起来讲了几次,哪次讲砸了。
就四句话,一人一分钟,不打分,不批评,就听。头两周学生说得干巴巴的,第三周开始有人讲真话了。小陈那次说:「我当记录员,发现小林讲题的时候老跳步,我记不下来,后来我就追问她,她自己也发现跳步了。」小林在旁边点头。你看,这话我讲一百遍「要注意解题步骤」,不如他们自己撞一回。
十分钟结束,我不总结,只说一句「下周接着来」。
五、两个月后,那张周记纸
前几天又收周记,小陈这次写了半页。他说:「老师,我现在不怕小组讨论了。以前我怕说错,现在我是记录员,说错也得记下来,记着记着就敢说了。上周我讲那道斜率题,讲完小林说『可以啊』,我高兴了一晚上。」
他数学最近一次小测71分,不算高,但从62到71,中间隔着的是他第一次在组里开口。我把这半页周记夹在文件夹里,跟开学那张只写一行的放在一起。
灶还是那十二个灶,火候这东西,急不得。有时候我巡堂,看见某个组四个人头凑在一起,为一个步骤争得脸红,旁边组伸长了脖子听——那一刻我就想,合作学习最要紧的,可能不是他们最后得出了什么答案,而是他们愿不愿意把「我不会」三个字说出口,然后有人接一句「我看看」。
你们班现在的小组,是几人的灶?那个总低着头的孩子,分到岗了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