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第三节,我抱着一摞刚批完的物理卷子进教室,走到第三排,看见小陈的桌子又被往前挪了半尺——他一个人占着两张桌子的宽度,同桌小林把胳膊缩在身侧,笔记本只摊开一半。我没吭声,把卷子放下,问了一句:“你俩这周说过几句话?”小林低头笑,小陈挠挠头:“老师,我俩挺好的,就是……没啥好说的。”
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了。每次排座位,总有孩子被“剩”下来,也总有孩子被“塞”进去。塞进去的那个,往往一学期下来跟同桌形同陌路。小组合作这件事,喊了这么多年,落到班里,常常变成“好学生讲、差学生听”,或者“一个人干、三个人看”。我后来琢磨明白一件事:合作不是把四个人按到一块儿就自动发生的,它得有个“由头”,有个让每个人都得伸手的“活儿”。
这学期我换了个笨办法,把讲台拆成了四个角。
一、先别急着分组,先让每个人都有个“角”
以前我分组,习惯按成绩“一优两中一困”搭配,觉得这样能“带起来”。结果呢?优等生嫌拖累,后进生嫌被管,中间那两个干脆当观众。有一回我旁听一个组的讨论,组长小周语速飞快地讲完解题思路,问“听懂没”,三个人点头,可作业交上来,三个人错得一模一样——他们抄的是小周的答案。
那天晚上我翻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,看到一句大意是:让每个孩子都感到自己是在创造,而不是在旁听。我合上书想,问题不在分组,在于组里没有属于他自己的“角”。
第二天我在黑板上画了四个角,给每个组定了四个角色:召集人负责开头把大家拢住、念题目;记录员负责把讨论中冒出来的话记下来,不求工整,求全;质疑员专门挑毛病,问“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”;汇报员负责最后站起来说给大家听。四个角色一周一轮换,谁也别想一直当“讲的人”,谁也别想一直当“听的人”。
小陈那组,第一周他抽到质疑员。他平时话少,我有点担心。结果那节数学课讨论一道几何题,记录员写了个辅助线画法,小陈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:“这条线画这儿,是不是把已知条件给拆散了?”全组愣住,召集人小周重新看题,发现还真有问题。那节课结束,小周跟我说:“老师,小陈眼睛挺毒的。”
——角色不是头衔,是逼着每个人换一个位置看问题。
二、给一句能开口的话,比讲十遍“要合作”管用
角色定了,新问题又来了。有些孩子轮到他质疑,憋红了脸说不出话,怕得罪人。我观察了几次,发现不是不会,是不知道“怎么开口”。我们大人开会还讲究个话术,孩子更得给个梯子。
于是我做了件事:每个组发一张“开口卡”,上面印着四句话,对应四个角色——
- 召集人:“咱们先把题目念一遍,谁有不明白的词先圈出来。”
- 记录员:“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来了,是这个意思吗?”
- 质疑员:“我有个地方没跟上,这一步能不能再讲一遍?”
- 汇报员:“我们组有两种想法,我先说第一种。”
别小看这几句。小林以前从不发言,轮到她当记录员,她照着卡片念“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来了,是这个意思吗”,对方一愣,认真给她解释了一遍。她后来说,原来问一句“是这个意思吗”,别人不会烦。
我把这叫做“给话术不给压力”。合作学习里最怕的是老师站在讲台上喊“大家讨论起来呀”,底下鸦雀无声。孩子不是不想说,是缺一个安全的开头。卡片就是那个开头。
三、组内互评,别打分,打“星”
合作学习最容易流于形式的一环是评价。我以前也让组内互评,弄个表格打分,结果孩子们互相客气,人人满分,评了等于没评。后来我改成“打星”,每人给组里其他三人各贴一颗星,星上必须写一句具体的话,不能写“很好”“不错”。
规则是:星星要贴给“某件具体的事”。比如“今天讨论时你把我的思路记下来了,我回头看才明白自己错在哪”“你质疑的时候声音有点小,但我听见了,挺关键的”。
第一次收上来,小陈给小林贴的星上写:“你念题目的时候把‘至少’两个字念重了,我才发现我漏看了条件。”小林给小陈的星写:“你问我辅助线的时候,我其实也没想清楚,被你一问倒想通了。”
我把这些星贴在教室后墙的“合作树”上,一周一换。有家长开家长会看见,问我这算不算变相表扬。我说不算,这是让孩子练习“看见别人”。合作学习不只是把题做对,是练一种“我注意到你了”的习惯。
杜威说过,教育即生活。小组里那点磕磕碰碰、你问我答,其实就是最小的社会生活。
四、老师往后退半步,但别退没影
角色和话术都上了轨道,我试着少讲话。有一节自习课,我搬把椅子坐在教室后面改作业,让各组自己讨论一道应用题。前十分钟挺热闹,到十五分钟,第三组声音没了,我抬头一看,四个人都在低头翻书,谁也不看谁。
我没马上过去,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那样。我走过去,没问“讨论得怎么样”,而是蹲下来问召集人:“你们组现在卡在哪一步?”召集人说,两种解法对不上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我说:“那你们把两种解法都写黑板上,让别组看看。”后来那节课,第三组把两种解法都汇报了,全班一起找出了其中一种的漏洞。
这件事让我明白,老师退后半步,是给孩子让出空间,但不能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孩子卡住的时候,需要的不是答案,是一句“你们卡在哪”的追问。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“三问”规矩,巡视时只问三句:
- 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?
- 卡住的地方在哪儿?
- 需要我帮你们做点什么,还是你们再想想?
第三句最关键。它把选择权还给孩子,也提醒我:别急着当那个“救场的人”。
五、一个月后,那张被挪开的桌子
说回小陈和小林。角色轮换到第三周,小陈当召集人,小林当汇报员。那天讨论一道函数题,小陈照着卡片念“咱们先把题目念一遍”,小林念完,小陈问“谁有不明白的词”,没人应,他就自己往下推。推到一半卡住了,小林忽然说:“我念题的时候觉得‘恒成立’那三个字怪怪的。”小陈停下来,两个人凑一块儿看题,后来发现是审题时漏了一个条件。
下课铃响,小陈把桌子往回挪了半尺,跟小林的桌子并齐了。我在讲台上看见,没说话。
上周我收了一次组内星星,小陈给小林写的是:“你今天念题念得慢,我反而听清了。”小林给小陈写的是:“你当召集人那天,没急着讲答案,等了我一会儿。”
这两句话我看了好几遍。合作学习搞了这么多年,我们常盯着“有没有讨论”“有没有分工”,却容易忽略一件事:孩子之间那点“等一等”“听一听”的默契,是教不出来的,只能靠一次次具体的活儿,慢慢磨出来。
陶行知讲“教学做合一”,我以前理解得浅,觉得就是动手做。这学期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:做,是让每个人在组里有个非他不可的位置;教,是让他把话说给别人听;学,是在别人质疑的时候,愿意回头再看一眼。这三件事在小组里转起来,合作才不是摆样子。
昨天放学,小林路过讲台,问我:“老师,下周角色还轮吗?”我说轮啊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我能不能还当汇报员?我还没当够。”我说行。她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那小陈还当召集人吗?”我说你们组自己商量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我收拾讲台的时候想,下周他们组会怎么商量呢。这事儿我管不着,也不该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