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,我干了一件现在想想挺莽撞的事——开学第二周就把座位表按“组”重排了。四张桌子一拼,六个人一围,教室里立刻像摆了十二口小灶。我当时还挺得意,觉得这叫“合作学习的物理基础”。
结果第三天晚自习,我巡到第三组,发现小陈把书包横在桌上,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,旁边的小林缩在角落里写题,笔尖都快戳到桌沿了。我问怎么回事,小陈头也不抬:“老师,我坐这儿挺好的,他们说话我嫌吵。”
小林没吭声,但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——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算了,我本来也不指望”的认命。
那一下我明白了:把桌子拼起来,离真正的合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小组合作这件事,最难的不是“分组”,是让一群人真的愿意把后背交给彼此。这半年我踩了不少坑,也攒下一些能直接照着用的东西,今天摊开来跟同行们聊聊。
一、分组不是抓阄,得先看“谁跟谁能说上话”
我头一回分组是图省事,按学号四六分,结果第一周就炸了锅。小陈和小林那组是典型的“一强五弱”,小陈数学好,剩下五个一遇到难题就齐刷刷看他,他讲两遍没人懂,第三遍就烦了,直接把卷子一扣:“你们自己看答案吧。”
后来我换了个笨办法:先花三天做“人际关系小调查”。不发问卷,就课间端着茶杯在教室里转,问三句话——
- “这学期你想跟谁坐得近一点?”
- “遇到不会的题,你第一个想问谁?”
- “小组讨论的时候,你最怕谁?”
第三个问题最要命。有个女生小声跟我说:“我怕小周,我一说错他就笑。”我这才知道,有些“活跃”的孩子在组里是隐形的压力源。调查完我把全班四十二个人画了张“关系图”,谁跟谁有连线,谁孤零零在角落,一目了然。
然后按“组内异质、组间同质”的老原则调,但加了一条自己的土规矩:每组六个人里,至少要有两个“能说上话”的,不能全是闷葫芦,也不能全是话痨。小陈那组我拆了,把他跟班里一个同样数学好但脾气慢的女生放一块,再配两个中等生、两个基础弱的。调完那天小陈还嘟囔,我说你先试两周,不行再换。
两周后他没提换组的事。有天晚自习我路过,听见他压低声音给小林讲一道函数题,讲完还补一句:“你要是没听懂就直说,我再换个说法。”——这话他以前可说不出来。
二、给每个组一个“非它不可”的活儿
组是分好了,可头一个月小组讨论还是流于形式。我观察了几次,发现问题是:讨论没有“产出”。六个人凑一块,你一句我一句,聊了十分钟,最后谁也没记住聊了啥。
后来我学了一招,给每个组派一个“专属任务”,而且这任务必须靠六个人才能完成。比如——
- 命题组:每周给全班出一套“易错题小卷”,六个人分头找题、筛题、写解析,最后拼成一张卷子。
- 板书组:负责把本周数学课的核心板书整理成一张A3纸,贴在教室后墙。
- 答疑组:轮值“课间十分钟答疑岗”,两个人坐镇,其他人记录高频问题。
小林他们组领的是“命题组”。头一周交上来的卷子我差点笑出声——六道题里四道是重复的,解析写得像天书。但我没退回去,只在旁边批了一句:“下周能不能先开个五分钟的会,定好谁负责哪一章?”
第二周卷子好了一点,第三周小林主动来找我:“老师,我们组商量了一下,想按题型分工,几何的归小陈,代数的归我,您看行吗?”我说行啊,你们自己定。那张卷子后来被我印了四十二份,全班做了一遍。小林在卷子角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本题由小林提供,欢迎挑错。”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主动“露脸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集体的力量不在于大家坐在一起,而在于每个人在集体里都能找到一件“非我不可”的事。这话我年轻时不懂,现在信了。
三、教话术,比教知识还急
有回我听一组讨论,差点没背过气去。一个孩子说“我觉得选B”,另一个直接回“你错了,选C”,第一个孩子脸一红,从此那节课再没开过口。
合作学习卡壳,十有八九卡在“不会说话”上。我们当老师的总以为孩子天生会交流,其实不是。后来我专门抽了半节班会课,教了三句话,写在黑板边上,让他们抄在课本扉页——
- “我有点没听明白,你能再说一遍吗?”(代替“你说啥?”)
- “我有个不一样的想法,说出来大家听听。”(代替“你错了”)
- “咱们先把各自的想法写下来,再一个一个说。”(代替七嘴八舌)
光教没用,得练。我搞了个“三分钟微讨论”:每节课留三分钟,给一个具体问题,比如“这道题的第二步为什么要分类”,要求每组必须让平时最少发言的那个人先说,其他人只能追问、不能否定。头几回别扭得很,有孩子憋得脸通红。练了两周,小林居然能在组里说“我不同意小陈的思路,因为……”——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抖,但小陈没笑他,反而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纸。
那天我在办公室跟隔壁班老赵聊起这事,他说你们班孩子真乖。我说不是乖,是练出来的。合作是一种技能,技能就得拆开了一招一式地练,光喊“大家要团结”没用。
四、评价得让“帮忙的人”不吃亏
小组合作最容易出的岔子,是“搭便车”。我头一个月搞小组积分,按组平均分算,结果发现小陈那组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扛,其他人乐得清闲。小陈他妈还给我打过电话,说孩子回家抱怨“凭什么我讲题他们玩”。
这话扎心,但有理。后来我把评价拆成两块:组平均分占六成,个人进步分占四成。进步分不看绝对分数,看“跟上次比涨了多少”。小林数学从62提到78那次,他们组拿了当月“进步之星”,奖状上写的是“小林进步奖”,全组上台领。小陈在台下鼓掌鼓得挺响,下来跟我说:“老师,他这回真下了功夫,天天中午找我问题。”
还有个小改动:每周五最后一节留十分钟“组内致谢”,每人说一句“这周谢谢你……”。刚开始孩子们说得干巴巴的,“谢谢小陈教我题”。后来慢慢具体了,“谢谢小林帮我记了英语笔记,我那天请假了”。——这话听着小,但组里的空气就是靠这些碎话一点点暖起来的。
五、火候到了,老师得往后退
这学期期中之后,我明显感觉自己“闲”了。以前晚自习我满教室转,哪个组卡住了我赶紧凑过去讲。现在有时候转一圈,发现十二个组各忙各的,有的在争一道题,有的在互相抽背,我站在讲台边反倒像个多余的人。
有天放学,小林路过讲台,忽然停下来问我:“老师,我们组下周想自己出一套英语阅读题,行吗?”我说行啊。他又补一句:“可能出得不太好。”我说没事,出完我帮你们看。
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。想起开学第三周他缩在桌角那个样子,再看看现在这个会主动“揽事”的孩子——半年,十二口小灶,火是自己烧起来的。
当然也有没烧起来的。第五组到现在讨论还是有点闷,组长换过一次,效果一般。我打算下周找他们组单独聊聊,问问是任务不合适,还是人没配好。合作学习这事没有一劳永逸的方子,一个班一个样,一茬孩子一个样。
不过有一句话我现在敢跟年轻班主任说了:别急着把桌子拼起来,先想清楚——这六个人凑一块,到底要一起干成一件什么事?事想明白了,桌子怎么摆都是次要的。
昨天课间我又路过第三组,小陈正拿笔敲桌子:“哎哎哎,先别翻答案,让小林把思路说完。”小林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六个人都听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