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开学后不久,我发现小魏的校服外套一直是反着穿的。里子朝外,灰白一片,拉链在后背。我提醒过两次,他低头“嗯”一声,第二天照旧。班里同学笑过几回,他不恼,也不改。我起初以为这是青春期那点别扭,直到有一次课间,我看见他趴在桌上,后领口翻起来,露出的校服内衬上,用圆珠笔写满了字——密密麻麻,像是跟谁在吵架。那字迹有深有浅,深的几笔把布料都划出了毛边,浅的地方像是写完了又拿手指抹过,留下一片蓝灰色的印子。我凑近看了一眼,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那天中午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没提校服的事,只问他:“内衬上的字,是你自己写的?”他愣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我说: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他犹豫了一下,把外套脱下来翻过来。那些字,一半是骂人的话,一半是“没用”“算了”“反正也没人管”。我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写得挺用力。”他眼圈一下就红了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接,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拧来拧去。过了大概有半分钟,他闷闷地说:“老师,你别告诉我爸。”我说:“行,那你也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你写这些的时候,是想让谁看见?”他摇头,说:“谁也不想让看见,就是写完了心里能好受点。”我说:“那你今天让我看见了,难受不?”他想了想,说不难受,比憋着强。那天我们没再聊别的,他走的时候把校服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,到门口又回头问我:“老师,这字……用不用洗掉?”我说:“你自己定,什么时候想洗了再洗。”
这就是我这篇要讲的事:一个把校服反着穿的孩子,怎么在两个月里,慢慢把衣服正过来,也把心里那点劲儿正过来。我把它记下来,是想给正在带班、正碰上这类“说不通、劝不动、骂不得”的孩子的同行,留一份能照着比划的底稿。
一、先别急着纠正“行为”,先弄清他在防什么
小魏的情况,我后来一点点拼出来:父母去年离了婚,他跟父亲过,父亲跑长途货运,一个月在家不到十天。他成绩中下,数学最差,初二下学期开始掉队。反穿校服,是他给自己找的一层壳——里子干净,没有校徽、没有班级、没有名字,走在走廊上,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。他跟我说过一句原话:“正着穿,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三班的差生。”我追问了一句:“差生这俩字,谁说的?”他低头抠了半天桌角,说:“没人说,我自己算的。班里五十个人,我排三十七八,不是差生是啥。”我心里一沉——这孩子不是被谁贴了标签,是自己给自己判了刑。
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。很多行为问题,表面看是“不守规矩”,底下其实是“怕被看见”。我们要矫正的,不是那件衣服,是他“怕被看见”的那份羞耻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大意如此的话:教育的第一把钥匙,是让孩子相信你看见的是他这个人,不是他的错。这话搁在这儿,特别对。
所以头两周,我一个字没提校服。我做的是三件小事:
- 把他从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调到了第三组第二排——不是特殊照顾,是那阵子刚好有人转走,我顺水推舟。位置一变,他抬头看黑板的角度变了,老师提问也够得着他了。头几天他还有点不自在,上课老拿胳膊肘挡着脸,过了一周,我提了个特别简单的问题,他答上来了,我当堂说了一句“这个思路清楚”,他耳朵尖都红了,但那天下午他坐得比谁都直。
-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,我交代了一句:“小魏的作业你单独收,别当众催。”——先把他从“被点名”的名单里摘出来。以前课代表一喊“没交作业的站起来”,他准是头一个,站完一节课脸都是灰的。改成单独收之后,他迟交的次数没多,反倒少了两次。
- 每周五放学前,我给他一张便条,只写一句话,比如“今天你帮同桌捡了三次笔”“这道题你第二步想对了”。不评价人,只说事。头一张便条他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兜里了,第二周那张,我看见他放学后在走廊上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第五周那张他主动来问:“老师,这周咋就一句?”我说:“嫌少?那我下周写两句。”
这三件事,说白了就是先让他觉得“这个班里,我不是个被盯着的人”。
二、把“反穿”变成一个能谈的话题,而不是一个要改的错误
第三周,班里开了一次微班会,主题叫“我们身上的记号”。我没提小魏,只让每个人说一件“自己身上带着的、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什么人的东西”——校徽、发型、书包挂件、说话口音。有个男生说他鞋上那道划痕,一看就知道是踢球踢的;有个女生说她书包上那个毛绒挂件,是她妈出差带回来的,挂上就等于她妈在身边。轮到小魏,他憋了半天,说:“我校服反着穿,别人就不知道我是谁。”全班静了一下,有个女生小声说:“那你正着穿,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啊。”这话一出来,好几个同学跟着点头,有个男生还补了一句:“就是,你正着穿反着穿,坐我前头我都不知道你叫啥。”小魏当时没吭声,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比我讲十句都管用。那天放学,小魏没马上走,磨蹭到教室空了,问我:“老师,我正着穿,你会不会觉得我装?”我说:“你正着穿,我只会觉得你今天想让人认识你。”他没接话,第二天,校服正过来了。就一天,又反回去。第三天正着,第四天又反了。我没催,也没在全班面前提这事。反反复复大概有五六次,有一回他正着穿了两天,第三天早上我看见他在校门口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才进来。我装作没看见。到第五周,正着穿的天数超过了反着穿的。又过了两周,他反穿的那件外套干脆塞进了书包最底下,再没拿出来过。
行为矫正最怕“一锤子买卖”。孩子改一点、退一点,是常态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“退回去”也当成过程的一部分,而不是失败。
三、给他一件“正着穿也不丢人”的事做
光把衣服正过来不够,他心里那口气还得有个去处。我观察到他动手能力强,班里投影仪接触不良、窗帘卡住,都是他悄悄弄好的。有一回投影仪蓝屏,电教委员鼓捣了十分钟没弄好,小魏从座位上站起来说“我试试”,上去把线拔了重插,又按了两下遥控器,好了。全班“哦”了一声,他回座位的时候头低着,但我看见他坐下去以后拿笔的手都是轻快的。于是我做了个安排:让他当“班级设备管理员”,每周一早上检查一遍多媒体、空调、门窗,填一张很简单的表——就三栏:项目、情况、报修。这活儿不难,但每天有人喊他“小魏,投影又蓝屏了”,他得应。头一周他填表填得特别较真,连“黑板擦缺一个”都写上了;第二周他开始自己琢磨,把经常出毛病的几个插口用胶带标了颜色;到第三周,他跟我说:“老师,咱班那个插排该换了,老冒火星,不安全。”
这个身份很关键。一个孩子只要在班里有一个“别人用得着他”的位置,他的自我评价就会松动。正面管教里讲“归属感和价值感”,落到地上,就是让他有事可做、有人找他。两个月下来,他修好了教室后门那个总也关不严的合页,还在表背面画了个简易的报修流程图,贴在了讲台侧面。流程图是他自己拿尺子比着画的,箭头、方框、备注,一样不少,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:“急事直接找我,别等周一。”我问他这行字谁让写的,他说没人让,自己想的——“万一有人着急用呢。”
四、家里那一头,得有人接住
小魏父亲第一次来学校,是十月中旬。我没告状,先给他看了那张设备管理表,说:“你儿子这一个月,给班里修了七样东西。”他父亲愣了半天,说:“他在家啥也不干。”我说:“那说明他在学校找到了干活的地方。”他父亲搓了搓手,又说:“老师,我这跑车的,一出去十来天,回来就想问问他分,一问他就摔门。”我说:“你问分,他摔门,你俩这电话打得跟对账似的,谁乐意接?”他父亲没说话,过了会儿叹了口气:“那我该问啥?”
那次谈话,我给他提了一个很具体的要求,不是“多关心孩子”这种空话,而是:每周至少有两个晚上,八点半给孩子打个电话,就问一句“今天学校有啥事”,孩子说不说都行,别追问成绩,也别一上来就“你妈那边你去不去”。他父亲照做了。头一回打电话,小魏接起来“喂”了一声,他爸问“今天学校有啥事”,小魏说“没啥事”,俩人就沉默了十几秒,他爸憋出一句“那挂了啊”,就挂了。第二回,他爸换了个问法,问“你那个修东西的活儿干得咋样”,小魏说了三分钟。小魏后来跟我讲:“我爸现在打电话,第一句不问分了。”就这一句,比什么辅导都顶用。有一回他爸出车回来,专门到学校门口等他,爷俩去吃了碗牛肉面,小魏第二天跟我说:“我爸问我那个流程图咋画的,我说了,他听懂了。”
五、两个月后,那件校服和那张表
期中考试,小魏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。分数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考前一周主动来找我,问能不能把设备管理表暂时交给同桌,他要复习。我说行。他把表交出去那天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。考完试他来找我,说:“老师,表能拿回来了不?这三天我老惦记三楼那个水龙头。”我把表还给他,他接过去翻了一遍,看见同桌在“情况”栏里写了“正常”,才松了口气。
现在回头看,这件事里能拿走的做法,我列成清单,同行可以对着用:
- 先观察两周,别急着谈话,把“行为”和“行为背后的怕”分开记。我那两周的本子上,左边记他哪天反穿、哪天正穿,右边记他哪天跟谁说了话、哪天笑了,后来一翻,规律自己就出来了。
- 调一次座位、换一种收作业方式,先把他从“被当众点名”的处境里挪出来。
- 开一次不点名的微班会,让问题变成全班能谈的话题,而不是他一个人的标签。
- 给他一个具体的、别人用得着的岗位,越小越好,越具体越好。岗位得是真活儿,不能是摆设,孩子精得很,糊弄他的事儿他不干。
- 跟家长沟通,给一个能执行的动作(比如固定时间打电话),别给一堆道理。动作要小到他不好意思说“做不到”。
- 允许反复。改一点、退一点,都算数。
我常想,小魏反着穿校服那两个月,其实是在问一句话:“有没有人,愿意先认识我这个人,再管我这件衣服?”我们做班主任的,答好这一句,很多事就顺了。
前两天降温,我在走廊碰见他,校服拉链拉到顶,正着穿,袖口有点短了。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报修单,说:“老师,三楼水龙头又漏了。”我说:“去吧。”他就跑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