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,我在走廊上碰见教物理的老周。他夹着卷子直摇头,说上午那道力学题,全班五十四个人,做对的只有九个。我问他讲了吗,他说讲了,讲了两遍,问听懂没有,都说懂了,一收作业,还是错一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头在卷子边上敲,敲得那沓纸"哒哒"响,我一看那动作就知道他上火了——他改作业改到上火就爱敲桌子。
我笑了,说你把卷子给我,下节自习课我试试别的法子。
老周把卷子递过来,还补了一句:"你还能变出花来?"
我没变花。我只是把班里的小组打乱了,重新排了座位。
一、先把"对答案"和"讲题"分开
很多老师一听"小组合作",脑子里第一个画面就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对答案,热闹是热闹,热闹完了该不会的还是不会。我前些年也走过这个弯路。有一回我让小组讨论一道几何题,转了一圈,发现四个孩子里三个在抄,剩下那个讲得眉飞色舞,另外三个点头如捣蒜——点头归点头,第二天小测,抄的那三个照样错。我当时还挺得意,觉得课上得挺活,结果小测一发下来,那三个孩子的卷子上,辅助线画得跟讲课那孩子一模一样,连字母标的顺序都没变,可一到要写理由的地方,全空着。我拿着卷子问其中一个:"你昨天不是听懂了吗?"他挠挠头说:"老师,我听他讲觉得挺顺的,自己一动手就不知道从哪儿下笔了。"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件事:合作学习最怕"搭便车"。一个组里只要有人能给出答案,其他人就自动退到观众席上去了。你以为他们在讨论,其实他们在等——等那个会的人把结论说出来,自己抄一遍交差。
所以那天自习课,我进教室第一句话是:"今天这道题,谁都不许把答案说出来。"
底下一片安静。小陈在后排嘀咕:"那讨论啥?"
我说:"讨论你卡在哪儿。"
我把规则写在黑板上,一共三条:
- 每人先说一句"我做到第几步就卡住了",不许说答案;
- 组里其他人只能问"为什么",不能直接给解法;
- 最后全组一起把这道题拆成三小步,写在纸上,谁写都行,但每个人都要能讲出自己负责的那一步。
这三条不是我想出来的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让每个学生都感觉到自己是在思考、在发现,而不是在记诵别人的结论。我把这话抄在备课本扉页上很多年了,那天算是真用上了。写规则的时候我还特意加了一句口头话:"今天谁要是嘴快把答案秃噜出来,全组扣一分,这分记在我这本子上。"我扬了扬手里的备课本,孩子们"哦"了一声,那声"哦"里头有点紧张,也有点新鲜。
二、小陈那句"我卡在第二步",把整组带活了
小陈这孩子在班里属于"安静型",数学常年六十来分,上课从不举手,小组讨论时习惯性低头。我特意把他和另外三个程度差不多的孩子编在一组,没放"学霸"进去。这四个人有个共同点:作业本上错题不少,但订正的时候都爱写"粗心"两个字,其实哪是粗心,是压根没想通。
开始两分钟,四个人谁也不说话。我站在旁边没催,就等着。那两分钟挺难熬的,我余光看见小陈的手指头在桌沿上蹭来蹭去,小林把笔帽拔了又盖上,盖了又拔。我知道这时候一催就坏了,一催他们就开始互相推"你先说"。
后来是小陈先开的口,声音很小:"我……我做到受力分析那步就卡住了,不知道摩擦力往哪边。"
坐他对面的小林眼睛一亮:"我也卡这儿!我以为就我一个人没看懂。"
就这一句,气氛松了。四个人开始互相问"你为什么觉得往左""你为什么觉得往右",争着争着,小林突然拍桌子:"等等,题干里说它还没动!"
——没动,静摩擦,方向由运动趋势决定。这道坎一过,后面就顺了。我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,就看见小陈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箭头,画完又划掉,重新画了一个,然后抬头问小林:"那它想往哪边动?"小林说:"往右吧?"小陈说:"那摩擦力就往左呗。"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。
那节课下课,他们组交上来的纸上写着三小步,字歪歪扭扭,还有涂改。但小陈在最后一行自己加了一句:"原来我不是笨,是没想清楚趋势。"
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孩子对自己的判断,有时候就是被一次"我说出了卡点、别人也卡在这儿"给扭转过来的。那天放学,小陈路过讲台还特意停了一下,问我:"老师,下回还这么上吗?"我说你想还这么上?他点点头,跑了。
三、小组怎么编,比小组讨论什么更要紧
说到这儿得插一句实在话:合作学习能不能成,一半功夫在编组上。这些年我试过不少排法,最后沉淀下来几条,直接能用:
- 组内异质、组间同质。一个组里要有能讲的、能写的、能算的、能盯时间的,别把强的全堆一块儿。四个组水平差不多,比的时候才有意思。我编组前会把上一次小测的分数排一排,按"高、中、中、低"这样一列一列地切,切完再微调——谁跟谁不能坐一块儿,我心里有本账。
- 四人一组最稳。三人容易两两结对剩一个,六人话就散了。四人,谁都有开口的份。我试过五人组,结果每次都是四个人说话,第五个人负责点头。
- 角色要轮。组长、记录员、汇报员、计时员,一周一换。别让同一个孩子当一学期组长,也别让同一个孩子永远做记录——他永远不开口。我头一年就吃过这个亏,有个女孩做了半学期记录员,字练得挺漂亮,可一让她讲,站起来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- 座位要动。面对面坐,不是并排坐。并排坐是"看黑板"的姿势,面对面才是"说话"的姿势。搬桌子的时候我要求两分钟内搬完,搬不完的组下节课再练——听着像小事,其实是让他们知道这事是正经事。
我班里有个规矩,每周一早上换座位,换组不换人。孩子们自己搬桌子,搬完了在组牌上写组名。去年有个组给自己起名叫"卡住也不怕",我看了半天,没让他们改。
四、汇报环节,我只看一件事
小组讨论完了要汇报,这个环节最容易走过场——组长站起来把答案念一遍,完事。
我不这么干。我汇报时只抽一个人,抽到谁谁讲,而且讲的时候不许看纸。
抽签筒就在讲台上,一筒竹签,写着全组人的名字。抽到谁,谁站起来讲你们组是怎么想的,卡在哪儿,后来怎么绕过去的。头一回用这签筒,底下"啊"声一片,有个男孩小声说"这不是抽奖这是抽命"。我说对,就是抽命,所以讨论的时候都把命攥紧了。
这一招治"搭便车"特别灵。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抽到自己,讨论的时候就得真听、真问。有个孩子跟我说:"老师,自从有了那个签筒,我讨论的时候手心都出汗。"
我说出汗好,出汗说明你在场。
讲完了,其他组可以提问。提问也有一条规矩:不许问"答案是多少",只能问"你们为什么这么想"。头几次孩子们不习惯,张嘴就是"你们选啥",我就站在旁边不吭声,等他们自己改口。慢慢地,孩子们问问题的水平就上来了,从"这题选啥"变成"你们怎么想到用这个公式的"。有一回一个组被问住了,组里四个人当场低头重新翻题干,翻着翻着其中一个说"哎我们好像真漏了个条件"——你看,问的人把讲的人问明白了,这在"对答案"的课上永远发生不了。
合作学习不是把脑袋凑到一起,是让每个人把自己卡住的地方说出来,然后一起把它挪开。
五、那节课之后,老周又来了一趟
第二天老周来找我,说他又收了一次作业,同样那道题,全班对了四十一个。
他问我在课上到底干了啥。我说没干啥,就是让他们把"我不会"说出口了。
老周半信半疑。我说你别急,这事有个前提——组得编对,规则得立住,汇报得抽人。三样缺一样,就退回到对答案的老路上去了。他掏出个小本子记,记完问我:"那要是抽到个真不会的,站起来啥也说不出,咋办?"我说那就让他说"我们组讨论到哪一步,我负责的那步是啥",说不全也没关系,关键是让他站着把那几十秒撑过去。撑过几回,脸皮就厚了,脑子也就跟着转了。
后来老周也在他的课上试了。头一个星期不太顺,有组吵起来了,有组干脆没人说话。他有点泄气,我说正常,合作学习这事儿跟种地一样,前两周是扎根,看不见动静。他还跟我抱怨,说有个组讨论十分钟,有八分钟在争"到底谁记录",我说那你下回把角色牌直接发下去,别让他们争。
到第三周,他跟我说,有个平时不吭声的女生,在他们组里主动当了计时员,还自己做了个小牌子举着提醒大家"还剩两分钟"。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他还说那女生下课跟同桌讲:"当计时员比当记录员有意思,我能管着他们。"老周学给我听,学完自己先笑了。
我特别理解那种亮。教了二十多年书,最让我上心的,从来不是哪个孩子考了满分,而是哪个孩子从"我不行"里挪出来了一小步。
小组合作这东西,说到底不是个教学技术,是个让孩子敢开口、敢承认不会、敢跟别人一起琢磨的场子。场子搭好了,题自己就开口了。
这两天我在整理这学期的组牌,翻到"卡住也不怕"那块,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,是小陈的字:"我们组四个人,三个都卡在第二步。"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你说,那第三个卡在第二步的孩子,后来是怎么过去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