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,我照例在走廊转。走到第三组靠窗那排,看见小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,膝盖几乎顶到过道。她那个六人小组正在对数学卷子,五个人头凑在一起,她像被挤出去的一块拼图,手里捏着笔,眼睛盯着桌面。
这个画面我太熟了。二十多年班主任当下来,每个班都有这么一两个孩子,分组名单上明明有名字,可只要一讨论,人就自动隐形。上学期期末我翻小组互评表,小周那一栏,五个组员写的都是「无意见」。
那天放学我把她叫到办公室,没谈学习,问她:「你们组讨论的时候,你一般在想什么?」她想了半天,说:「我怕说错,他们讲得快,我还没想好,人家已经翻页了。」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我们天天讲合作学习,可很多时候,小组只是把「一个人听讲」变成了「五个人听讲、一个人发呆」。问题不在孩子,在我们把分组当成了合作的终点。
一、先别急着分组,先想清楚「组」是拿来干什么的
我带过一届学生,初一刚开学我就按成绩S形分组的,六人一组,座位也按组摆。头两个星期挺热闹,后来我发现,热闹的永远是那两三个孩子,剩下的人负责点头。有个叫小林的男生跟我说得直白:「老师,反正最后都是组长讲,我听着就行。」
那学期期中之后我改了做法。分组之前,我先给每个组一个「必须一起完成才算数」的任务。比如数学,我不再让他们对答案,而是发一张空白纸,要求每组交一份「本组错得最多的三道题,以及错在哪一步」。这道题组长一个人做不出来,因为得先收集全组的错题;成绩好的孩子也没法包办,因为要讲清楚别人为什么错。
小林那组后来交上来的纸,第三题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写着「小陈说他是把负号看漏了」。我看见小林的字,心里踏实了一点——他终于有事干了。
合作不是把六个人放在一起,是给六个人一件一个人干不成的事。
二、组内分工要「轮」,不要「定」
很多老师分组喜欢设固定的组长、记录员、发言人。我早年也这么干,结果一学期下来,组长累得够呛,其他人乐得清闲。后来我改成每周轮换,而且把角色拆得更细:
- 召集人:负责开头一句「咱们先从哪道题开始」,控制节奏;
- 记录员:只记「谁提出了什么」,不记标准答案;
- 提问员:专门问「这一步为什么」,组里谁讲得快就追问谁;
- 计时员:管着别在一道题上耗太久;
- 汇报员:下课前用两句话跟全班说本组进展;
- 检查员:收尾时确认每个人都能复述一遍结论。
小周轮到的第一个角色是记录员。记录员有个好处——她不用抢着发言,但必须听,还得把别人说的写下来。第一周她记了半页纸,第二周她开始在我路过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。到第三周,她记的东西里出现了一行自己的字:「我觉得第二步可以约分,不知道对不对。」
那行字是她主动写的。我没在班上念,只是下课跟她说了一句:「你那条备注,帮你们组省了三分钟。」她笑了一下,很轻。
三、给「不说话的孩子」一个低门槛的入口
轮换分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让沉默的孩子开口,得给他们一个「说错了也不丢人」的通道。我后来在每个组放了一叠便利贴,规则是:讨论前两分钟,谁都不许说话,每人先在本子上写一句「我卡在哪」或「我有个想法」,贴在桌子中间,然后从最上面那张开始念。
这个法子是从一节公开课上偷来的。那节课上,老师让每个学生先写再议,我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,后来自己试了一次才发现,写得慢的孩子终于有了「准备时间」。小周第一次贴的条子写着「这道题我连题目都没读懂」,组里没人笑她,因为提问员接着就问:「你哪里没读懂?」——话题就这么起来了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「思维速度」。我们分组讨论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用最快那个孩子的速度要求所有人。便利贴那两分钟,就是给慢的孩子留的一口气。
四、组间也要「合作」,不然小组会变成小圈子
光有组内合作还不够。我见过不少班,小组之间暗暗较劲,分数一挂出来,气氛就变味。我们班后来搞了个「跨组求助」的规矩:任何一组卡住超过五分钟,可以派一个人去别的组「借思路」,被借的组要派一个人讲,讲完在黑板角落画一颗星。
刚开始没人愿意去借,觉得丢面子。后来有一次,小周那组卡在一道几何辅助线上,她居然举手说「我去问问」。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,上面是隔壁组一个男生画的图,她照着图给组里讲了一遍,讲得磕磕巴巴,但组里五个人都听懂了。
那天放学前我在班上说了句:「今天第三组从小周出去借思路开始,整组都动起来了。」我没说「合作很重要」这种话,孩子们也不需要听这个。
五、评价要看得见「过程」,不能只看结果
小组合作最容易死在评价上。如果最后只算总分,那合作就是摆设。我现在的做法是每次小组活动后填一张很简单的自评表,三栏:
- 本组今天谁说的话最多?谁最少?
- 有没有人提出了一个「被采纳」的想法?写下来。
- 下次想让谁换个角色?为什么?
这三栏不记分,但我会收上来看。有一次小周那组第二栏写着「小周说第二步可以约分,我们试了,对的」。我在旁边画了个勾。后来她妈妈给我打电话,说孩子最近回家会讲「我们组今天怎么怎么样」,语气跟以前不一样。
——合作学习真正起作用的信号,往往不在课堂上,在孩子回家以后的那句话里。
六、几个我踩过的坑,说出来给同行提个醒
第一,别把「讨论」当成合作的全部。有些内容适合独立想,硬要讨论反而乱。我现在的做法是一节课最多安排一次小组活动,其余时间各干各的。
第二,组不要太大。六个人是我试下来比较合适的上限,四个人更好。人一多,沉默的就更多。
第三,座位别一学期不动。我每个月按组轮换一次座位,让不同的人有机会挨着坐,小圈子才散得开。
第四,老师别站讲台上看。我现在的习惯是小组活动时蹲在某一组旁边听,听三分钟再换一组。孩子知道老师在听,说话会认真一点,我也能听出谁在真讨论、谁在应付。
上周五又是自习课,我照例转走廊。走到第三组,看见小周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,膝盖不顶过道了。她手里那本笔记本摊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组里讨论的东西,最下面一行写着「下周我当提问员,要问三个为什么」。
我没停,接着往前走。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,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。我在想,下个月轮换角色的时候,要不要让她试试汇报员——那个得站起来跟全班说话的位置,她大概还得再准备一阵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