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四下午第三节课,我在办公室整理书柜,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是去年毕业的小林塞给我的。上面写着:“老师,高一那年你推荐的书,我其实只读完两本,剩下四本是高二暑假才补上的。当时真读不进去,现在倒觉得挺好看。”
我把这张纸条夹进了现在的班级读书档案里。这届高一,我换了做法——不再一次性甩出十几本“必读书”,而是按“难啃程度”排了个序,从能一口气读完的,到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的,一本一本带着他们啃。一个学期下来,四十二个人,最少的读完了三本,最多的读完了八本。今天就把这份书单和背后的操作办法,原原本本写出来。
一、为什么先排“难啃程度”,而不是先排“经典程度”
带过几届学生,我发现一个规律:高一刚开学,你越说“这是经典,必须读”,他们越把它供在书架上落灰。小陈就是典型。去年九月我推荐《乡土中国》,他翻了三页就来找我:“老师,费孝通写的‘差序格局’我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不知道在说啥。”我没批评他,把书收了回来,换了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给他。两周后他跑来跟我聊孙少平,眼睛是亮的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要让一个学生变聪明,不是给他补课,而是让他阅读。可阅读这件事,得从“够得着”的地方起步。我把这届的书单分成三档:第一档是“放不下”,故事性强、篇幅适中,用来破冰;第二档是“慢下来”,需要一点耐心,但读进去有回甘;第三档是“啃下来”,思想密度大,适合学有余力、愿意挑战的孩子。每个孩子从第一档起步,读完了自己决定往哪一档走。
“把一本读不下去的书硬塞给学生,等于亲手掐灭他下一次翻书的念头。”
二、第一档:先让他们尝到“一口气读完”的甜头
这一档我选了四本,共同点是:故事抓人、单本字数在二十万字上下、读完能跟人聊起来。
- 《平凡的世界》(路遥)——孙少平从黄土坡走到煤矿的那条路,很多农村孩子读着读着就沉默了,因为看见了自己家。
- 《活着》(余华)——篇幅短,一个周末能读完。福贵的一生让学生第一次体会到“沉重”两个字怎么写,但余华写得克制,不煽情。
- 《老人与海》(海明威)——中英对照版更好。老人拖回一副鱼骨头那段,我在班会上念过,念完教室里静了十几秒。
- 《城南旧事》(林海音)——别觉得这是初中书。高一学生回头读,读出的是“告别”两个字,很多孩子读到“爸爸的花儿落了”那篇,眼圈是红的。
操作上我做了两件事。一是“三页试读”:每本书我先在班里念前三页,念完谁想接着读,就把书借走。一个班四十二人,四本书各备五本,转着圈借。二是“一句话推荐卡”:读完的人在一张卡片上写一句话,贴在教室后墙的“书墙”上。小陈读完《活着》,卡片上写的是“原来人还能这样活着”。就这一句,后面有六个人排着队要借。
三、第二档:慢下来,但要有人陪着慢
这一档是分水岭。孩子愿意读,但容易半途而废。我的办法是“共读一本书,每周聊十分钟”。每周三午休,愿意参加的人围坐在教室后排,不规定进度,只聊“你读到哪儿了,有什么想说的”。
- 《乡土中国》(费孝通)——读这本要配“翻译”。我把“差序格局”讲成“你家办喜事,谁坐主桌谁坐偏桌”,学生一下子就懂了。
- 《苏东坡传》(林语堂)——读的是传记,学的是“被贬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出滋味”的那股劲。有个学生读到苏轼在黄州研究怎么炖猪肉,笑着说“这人也太会活了”。
- 《边城》(沈从文)——文字美,情节淡。我让学生边读边找“翠翠心里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”,找着找着就读完了。
- 《万历十五年》(黄仁宇)——这本稍微硬一点,放在第二档末尾。读之前我先用一节课讲明朝那点事,把人物关系画成一张图贴在墙上,降低了门槛。
这一档的评价方式很简单:读书札记,每本一篇,三百字以上,不查字数查“有没有你自己的话”。抄书上的原话不算,得写“我读到某处想到了什么”。小林当时写《边城》,札记里说“翠翠等的可能不是那个人,是日子”,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四、第三档:留给愿意啃硬骨头的孩子
这一档我不要求全员读,只做“书目开放,自愿认领”。每学期认领的人大概七八个,我给他们开小灶,每月一次“深度聊书会”,地点就在我办公室,泡一壶茶,聊一个小时。
- 《红楼梦》(曹雪芹)——只读前八十回。我跟他们说,读不下去就跳着读,先读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那几回,笑着读进去,再回头读别的。
- 《呐喊》(鲁迅)——短篇集,一篇一篇来。读《孔乙己》时我让他们数“茴香豆有几种写法”出现几次,数着数着就读出了悲凉。
- 《人类简史》(尤瓦尔·赫拉利)——这本学生自己会找来看,我只需要在他们问“老师,认知革命是啥”的时候接得住。
- 《月亮与六便士》(毛姆)——适合那些开始琢磨“我以后要过什么样日子”的孩子,读完往往有一肚子话要说。
第三档不设统一评价,每人读完交一份“聊书提纲”,把自己最想聊的三个问题写下来,聊书会上就当议题用。去年有个女生读《月亮与六便士》,提纲上第一个问题是“斯特里克兰德算不算自私”,那天我们聊到天黑,谁也没说服谁。
五、几条踩过坑才总结出来的操作细节
书单是骨架,真正让读书活动转起来的是下面这些细碎的事,都是这些年踩坑踩出来的。
- 书要放在教室里,不要放在图书馆。我在教室后面摆了个旧书架,书脊朝外,谁想拿谁拿。借阅登记就一张纸,写名字和日期,不催还,丢了算我的。
- 老师自己要读。我读过的书,聊起来才有底气。有一回学生问我《活着》里家珍最后怎么样了,我张口就答,他眼睛一亮,第二天就把书借走了。
- 不搞读书笔记评比。一评比就变味,孩子开始抄好词好句凑数。我只看“有没有一句是你自己的话”。
- 允许“读不下去”。班里有个规矩:一本书读了五十页还不想读,可以换。但换之前得说一句“我为什么读不下去”。这比硬撑着读完有价值。
- 期末做一次“书墙盘点”。把一学期贴的推荐卡取下来,数一数哪本书被推荐得最多,哪本没人碰。没人碰的那本,下届就不放了,或者换个方式推。
上个月月底,小陈来找我,说他第三档认领了《红楼梦》,问能不能先看电视剧再读书。我说行,但看完电视剧得回来告诉我,书里哪一段电视剧没拍出来。他愣了一下,说“那我得仔细看看”。
昨天晚自习,我路过教室后墙,看见“书墙”上多了一张新卡片,字迹是小陈的:“《红楼梦》读到第三十回,发现电视剧把宝玉挨打前那段心理戏全删了,可惜。”
我没说话,把卡片往里按了按,怕它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