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，离下课还有十分钟，我照例在教室里转。走到第三排，小陈的数学卷子还空着三道大题，笔搁在一边，人正盯着窗外那棵梧桐发呆。我弯腰问他：“卡住了？”他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小声说：“老师，我坐这儿两个小时了，感觉啥也没干成。”
这句话我太熟了。二十多年班主任当下来，几乎每一届都有学生这样跟我讲。他们不是不想学，是坐在那儿，时间哗哗地流走，回头一看，心里空落落的。那天晚上我没急着说他，我拍了拍他肩膀，转身走上讲台，说了句：“同学们，先停一下笔，把手里的事儿放下。”
四十二个人齐刷刷抬头，有点懵。我接着说：“最后十分钟，咱们不学了，每个人在心里过一遍——今天晚上这两个小时，你真正学进去的是什么？想清楚一件事就行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，有的皱眉，有的翻本子，有的干脆趴在桌上想。十分钟后铃响，小陈走过我身边，说了一句：“老师，我想明白了，我今晚就弄懂了一道题，还是半懂。”我说：“那也比‘啥也没干成’强，至少你知道自己卡在哪儿了。”
一、学风不是“管”出来的，是“看见”出来的
很多年轻老师问我，班级学风怎么抓。我一般先反问一句：你知道你们班学生每天晚上坐在那儿，脑子里在想什么吗？
不知道。因为我们太习惯看“形”了——人有没有到齐，头有没有低下去，笔有没有动。可这些全是表面。我见过一个班，晚自习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，结果月考一出来，全班平均分掉了十几分。为什么？因为那些孩子只是在“坐”，不是在“学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不了解孩子，不了解他的智力发展、思维、兴趣、爱好、才能、禀赋、倾向，就谈不上教育。这话放在学风建设上，特别贴切。你不了解每个学生“怎么学”的，你抓学风就只能抓纪律，抓不出真正的学习氛围。
所以后来我改了个做法。每周我挑一个晚自习的最后十分钟，做一件事——让学生写“三行小结”：
- 今晚我真正弄懂的一个知识点是什么（写具体，不许写“复习了数学”）；
- 今晚我卡住的一个地方是什么；
- 明天我打算先干哪件事。
就三行，不超过五十个字。收上来我一翻，班里谁在真学、谁在磨洋工、谁卡在哪个坎上，一目了然。小陈第一周写的是“弄懂了三角函数诱导公式，卡在立体几何辅助线，明天先做两道立几基础题”。第二周他写“卡住的地方还是辅助线，但比上周少卡了十分钟”。你看，这就是进步，虽然分数还没动，但学习的“轨迹”出来了。
二、把“假努力”摊开来说
学风整顿最怕什么？最怕老师在上面喊“大家要努力”，底下学生心里想“我挺努力的啊”。
有一回班会，我没讲大道理，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：耗时间、走过场、假认真。然后我说：“咱们今天不点名，就说说这三种‘假努力’，谁觉得自己沾边的，低个头就行。”
结果你猜怎么着？低头的超过一半。
我接着说，耗时间的是“人在心不在”，走过场的是“笔记抄得漂亮但从不回看”，假认真的是“题做对了就过，做错了就抄答案”。我说这三种，老师不批评，因为这不是态度问题，是方法问题——你们不是不想学，是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。
那天班会开完，有个女生小林留下来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就是那个笔记抄得漂亮的，我抄了三本，从来没翻过。”我说：“那咱俩打个赌，从明天起，你每抄完一页笔记，就在页脚写一句话——‘这页里我最该记住的是____’。写不出来，这页白抄。”她真照做了。一个月后她跟我说，她发现有三页笔记她写不出那句话，回头一看，那三页全是她上课走神时抄的。
学风这件事，最怕的不是学生不学，是学生以为自己学了。
把“假努力”摊在桌面上说，不丢人，反而让很多孩子松了一口气——原来我不是笨，我是方法不对。这一松气，劲儿就回来了。
三、让“会学的人”把方法说出来
班里的学习氛围，光靠老师推是不够的，得让同学之间“传染”。
我有个习惯，每次月考后不搞“经验介绍大会”，那玩意儿没人听。我搞的是“课间三分钟”——找两三个这次进步明显的学生，在课间站在自己座位旁边，谁想问谁过去问，就问一个问题：你最近是怎么弄的？
小陈那次数学从62提到78，我让他“摆摊”。课间围了七八个人，他就说了一句话：“我把错题本上的题，隔三天重做一遍，做对了划掉，做错了画个圈，下次只做画圈的。”就这么简单。结果下一周，班里好几个孩子开始学他画圈。
这里头有个道理，杜威讲过，教育即生活，学校即社会。学生之间的相互学习，比老师单向灌输有效得多。我做的不过是搭个台子，让“会学的人”把方法说出来，让“想学的人”听得进去。同龄人的一句话，顶老师十句。
四、学风要“养”，也要“护”
说到学风整顿，很多老师第一反应是“抓几个典型”。我不太赞成。抓典型容易，但抓完之后呢？班里气氛紧张了，学生防着你了，学习氛围反而没了。
我的做法是“护”字当头。护什么？护住那点刚刚冒头的学习劲头。
- 有学生开始问问题了，不管问得多简单，我都认真答，绝不说“这题我讲过”；
- 有学生开始整理错题了，我在班里提一嘴“某某某最近在弄错题本，挺有意思”，不点名表扬，就提一嘴；
- 有学生成绩波动了，我先问“你最近方法上有没有调整”，而不是“你怎么退步了”。
去年带的一个班，开学头两个月学风一般，到了期中之后慢慢起来了。有年轻老师问我用了什么招，我说没用什么招，就是“不折腾”。学风这东西，你越急着抓，它越跟你躲；你稳住，给它时间，它自己会长出来。
当然，“护”不是放任。底线得有——作业必须交，课堂必须听，考试不许抄。这三条我开学第一周就讲清楚，讲清楚之后就不再天天念叨。剩下的，交给时间和方法。
五、那十分钟，后来成了班里的“规矩”
现在，我们班晚自习最后十分钟“停笔想一想”，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。有时候我忘了说，底下就有学生提醒：“老师，该‘复盘’了。”
小陈后来跟我说，那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踏实的十分钟。因为“至少我知道自己今天没白坐”。他期末数学考了81，不算高，但比开学时的62分，他自己挺满意。
我写这些，不是想说我的办法多好。我想说的是，学风建设这件事，落到最后，就是帮每个孩子回答一个问题：我坐在这儿，到底在干什么？
这个问题答清楚了，学风自然就正了。答不清楚，你开一百次班会、贴一百条标语，也没用。
前两天我又在晚自习转，看见小陈的卷子上三道大题都写满了。我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他桌角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又低头接着写。
那十分钟的铃还没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