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年前秋天的一个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小陈,桌上摊着一本《三国演义》,人却盯着窗外发呆。我走过去问他看到哪儿了,他挠挠头说:“老师,看不进去,一页要看好久。”那本书的封面已经卷了边,书签还夹在第二十三回。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孩子不是不读,是读不动。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我教了二十三年书,带过八届学生,墙上贴过“读书破万卷”的标语,也开过“好书推荐”的主题班会,可真正把书读进孩子心里的,好像没几次。问题出在哪儿?我翻出那本用了很多年的班主任手册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读书这件事,不能只靠喊,得靠环境、靠同伴、靠一点点被看见的成就感。
后来这三年,我把班级读书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做,不是活动,是日常。今天把这段路说给同行听,能抄的直接抄,能改的照着改。
一、先把书放到他们手边,别锁在柜子里
很多班的图书角,我见过不少——一个铁皮柜,贴着“图书角”三个字,钥匙在班长手里,一学期开两次。书是新的,没人翻。为什么?因为借书这件事本身有门槛,孩子怕麻烦,怕弄坏,怕被记名字。
我们班后来把柜子拆了,换成教室后面靠墙的一排矮书架,两层,书脊朝外。书是学生自己带来的,每人带两本,写上自己的名字贴在里面。带来的书不用登记,随手抽,看完放回去。我只定了一条规矩:书可以弄旧,不能弄丢;弄丢了,自己补一本更好的放回来。
头一个月,书少了一半,我心疼。第二个月,书架上的书反而多了——有孩子从家里搬来整套的《哈利·波特》,有孩子把哥哥用过的科普杂志捆来一摞。小陈那本《三国演义》一直放在最上面一层,我留意到书签从第二十三回慢慢挪到了第四十回、第六十回。他没跟我说,但我知道他在读。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:书架的高度我特意选了一米二,站在教室任何位置伸手就能够到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要让学校的墙壁也会说话。我想补一句:书要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,够不着,再好的书也是摆设。
二、每天十分钟,读出声来,但别考他们
光有书还不够。我带过的一个班,书不少,可孩子们下课就往外跑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件事:读书需要一段被保护起来的时间,就像吃饭需要一张桌子。
我们班的做法是,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十分钟,叫“静读十分钟”。不讲课,不提问,不写读后感。铃一响,我第一个拿起书坐在讲台上读,教室里只留翻书的声音。头两周有孩子偷偷说话,我不批评,就抬头看他一眼,继续读。慢慢地,这十分钟成了班里最安静的时候。
有老师问我:不检查,孩子真读吗?我的经验是,你越检查,他越应付;你越信任,他越当真。当然也不是完全放任。每个月我会抽一个课间,跟三五个孩子聊两句:“最近读的什么?有意思吗?”就这么简单。小陈有一次跟我说:“老师,诸葛亮这个人,太累了。”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什么事都自己扛,最后累死了。”那一刻我知道,他不只是在认字,他在跟书里的人较劲。
读书不是为了记住多少,而是为了在某个时刻,突然觉得有人懂你。
三、读书会不是汇报演出,是聊天
说到读书会,很多班主任头疼:一开就成了优秀学生的朗读比赛,其他人坐着发呆。我们班第一次开读书会,我就踩了这个坑。五个孩子上台念读后感,念得工工整整,底下的人该干嘛干嘛。
第二次我改了规矩。读书会分小组,每组六个人,围坐一圈,桌上放一壶茶——其实就是白开水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每组发三张卡片,每张卡片上写一个问题,比如:
- 这本书里,你最想跟谁做朋友?为什么?
- 有没有哪个情节让你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事?
- 如果你来改结尾,你会怎么改?
每组只聊二十分钟,不要求人人发言,但要求人人听。聊完,每组派一个人用一句话说说“我们组聊出了什么”。就这么一个改动,读书会活了。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,聊《城南旧事》的时候突然说:“我觉得英子她爸跟我爸有点像,忙,但是心里有我。”说完眼圈红了。那天的读书会,没人念稿子,但每个人都记住了。
后来我把这个做法固定下来,一学期开四次,每次一个主题:一次聊人物,一次聊情节,一次聊自己,最后一次聊“我想推荐给谁”。读书会的目的不是展示读得多好,是让书和人发生关系。
四、让读过的书留下痕迹,但别做成负担
我不主张逼孩子写读后感,但完全不留下东西,读书容易变成一阵风。我们班有两样东西,成本很低,效果不错。
第一样是“一句话书签”。每个孩子读完一本书,在一张空白书签上写一句话,可以是感受,可以是书里最打动他的一句,签上名字和日期,挂在书架旁边的绳子上。三年下来,那根绳子上挂了三百多张书签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有孩子毕业回来看,站在那儿一张一张翻,翻到自己当年写的,笑出声来。
第二样是“读书存折”。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每读完一本记一笔:书名、开始和结束的日期、一句话评价。不评比,不排名,只给自己看。小陈的存折我见过,第一页写着“《三国演义》,看了两个月,累”,后面一页写着“《平凡的世界》,看了三周,孙少平像我哥”。字迹潦草,但真实。
这两样东西的好处是——不增加负担,但让读书这件事有迹可循。孩子回头一看,原来我读过这么多,这种踏实感比任何表扬都管用。
五、老师自己得读,装不出来
最后说一句掏心窝的话。我带班这些年发现,一个班的读书风气,跟班主任自己读不读书关系极大。你让孩子读,自己天天刷手机,孩子心里门儿清。
我的做法很笨:每天静读十分钟,我坐在讲台上读,读的什么孩子看得见。有一阵子我读《陶行知教育名篇》,有个孩子下课问我:“老师你看的什么书?”我翻给他看,他说:“你也要写作业啊?”我说:“是啊,我也得学。”就这么一句对话,比十次动员都管用。
还有一次,我在班里读《给教师的建议》,读到一半忍不住笑,孩子们问怎么了,我就把那一段念给他们听——苏霍姆林斯基讲一个孩子背不出课文,急得直哭。念完,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有个孩子说:“老师,你也有不会的时候啊。”我说:“多了去了。”
那天之后,班里借书的孩子明显多了。我想,大概是因为他们发现,读书不是老师布置的任务,是老师自己也在做的事。
三年下来,我们班的书架换过三次,书从四十多本变成两百多本;读书会开了十二次;书签挂了满满一绳。小陈毕业的时候,把那本卷了边的《三国演义》留在了书架上,里面夹了一张纸条,写着:“给下一个坐这个位置的人,诸葛亮太累了,但值得。”我把它收进了抽屉。
现在每接一个新班,我还是从那个矮书架开始。有时候站在教室后面,看着孩子们低头翻书,我会想起三年前那个盯着窗外发呆的小陈。读书这件事,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它像种树,你今天浇的水,可能三年后才看见绿。
你们班的书架,现在放着什么书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