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第二节课,我抱着一摞数学周测卷走进教室,往讲台上一放,没说话。底下有人开始翻书包,有人偷偷瞄我脸色。我抽出一张卷子,举起来:“这张,选择题第9题,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。但我今天不讲这道题。”
我讲的是另一件事。
这张卷子的主人,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小林。他交卷时选择题第9题空着,可我在他草稿纸的背面,看见了一行被涂掉的演算痕迹——那行痕迹如果没被涂掉,答案是对的。他没抄,也没蒙,他空着交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低着头说:“我算出来了,但我不确定,怕写上去是错的,还不如空着。”
我站在讲台上,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全班听。讲完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我说:“今天这节课,我们不做新题。每人把这次周测里‘其实会、但没敢写’的题找出来,重新订正一遍,旁边写一句话——当时为什么没敢写。”
那节课,三十七个人,交上来三十七份订正。我一份一份看过去,看到了三十七个平时看不见的东西。
一、错题本上藏着的,不光是知识漏洞
我带过很多届学生,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本错题本。可大多数错题本,记的是“我错了什么”,很少有人记“我为什么错”。这两件事差得远。
小陈的订正上写:“第9题我会做,但前面第7题卡住了,心里慌,后面全乱了。”——这是情绪问题,不是知识问题。他缺的是考场上的节奏感,不是公式。
小周的订正上写:“这题老师上课讲过类似的,我当时听懂了,可自己做的时候想不起来第一步。”——这是“听懂了”和“会做了”之间的那道坎,是最近发展区里没搭好的那块脚手架。
还有一个女生,订正写得工工整整,最后一句是:“我其实想问问同桌,但怕她说这么简单你都不会。”——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不是不会,她是不敢问。
我把这三十七份订正按原因分了类,当天晚上在办公室列了个表:情绪慌的、步骤断的、不敢问的、审题漏条件的、计算粗心的。列完我发现,真正因为“知识点没掌握”而错的,不到三分之一。剩下三分之二,全是“非智力因素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作出相应的变动。这话我年轻时读不懂,现在越带班越觉得,他说的“不知不觉”,就是把德育藏进智育的缝里。
二、我把“诚信”拆成了三个能落地的小动作
很多班主任都讲过“诚信考试”,讲来讲去就是“不许作弊”。可学生心里想的是:我又没作弊,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
那次订正之后,我换了个讲法。我没说“要诚信”,我说了三个具体的小动作,让全班照着做:
- “空题要留痕”——考试时遇到不会的题,不许空着交,哪怕写一个“这题我卡在第几步”的批注。空着交,老师不知道你卡在哪;留个痕,下次讲评才有靶子。
- “订正先写原因,再写答案”——每道错题旁边,先用一句话写清楚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”,再写正确解法。原因写不出来,说明还没真懂。
- “每周问一个‘笨问题’”——每人每周至少向老师或同学问一个自己觉得“太简单、不好意思问”的问题。我在教室后墙贴了张表,问一个打个勾,不记名。
第三个动作推下去第一周,只有五个人打勾。第二周,十一个。第三周,二十多个。有个男生跑来问我:“老师,我问了个‘为什么负数乘负数得正’,同桌笑我,但我真的一直没搞明白。”我说:“你这一问,比做十道题值钱。”
——诚信这件事,落在考试上是不作弊,落在学习上是不自欺。不自欺,比不作弊难多了。
三、一次“错题讲评课”的意外收获
两周后,我上了一节公开的错题讲评课。按老规矩,本该是我讲、学生听。我改了改:把全班分成六组,每组领两道“高频错题”,组内先互相讲,讲不明白的举手,我再下去。
第三组卡在一道函数题上,组里四个人吵起来了。小林——就是那个空着交卷的男孩——站起来说:“我觉得是这里符号错了。”他上去写了一遍,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他没急,又换了一种说法讲了一遍。
那一刻我站在教室后头,突然觉得,这个上次“怕写错不如空着”的孩子,现在敢在全班面前讲一道自己曾经不敢下笔的题了。
下课我问他:“今天怎么敢讲了?”他挠挠头:“上次您说我‘空着交是诚实,但诚实完了还得往前走一步’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我没说什么大道理。我就拍了拍他肩膀。
四、给同行的一份“德智融合”操作清单
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,德育和智育不是两件事,硬要分开抓,两头都抓不实。带班带到现在,我手里攒了一些能直接用的做法,列在下面,谁拿去做都行:
- 错题订正加一栏“当时想法”:不用多,一句话。这一栏写满一个月,你会看见一个学生的心理状态曲线。
- 每周一次“匿名问题墙”:教室后墙贴白纸,学生把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写上去,你每周挑三个公开答。答的时候先说“这个问题问得好”,别让学生觉得问问题是丢人。
- 讲评课留十分钟“兵教兵”:让学生讲,你听。讲错的地方别急着纠正,让他讲完,再问全班“有没有不同意见”。
- 把“诚信”拆成可观察的行为:空题留痕、订正写原因、每周问一个笨问题——这三条比讲十遍“做人要诚实”管用。
- 每次大考后做一次“非智力失分统计”:让学生自己标,这道题丢分是因为不会,还是因为慌、因为粗心、因为没敢写。统计完,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真正该补的是什么。
这些做法不新鲜,也不高深。难的是坚持做,做的时候别急着要效果。我带小林那个班,从第一次订正到他在讲台上讲题,中间隔了整整六周。
五、那三十七份订正,我留到了现在
学期末整理办公室,我又翻出那三十七份订正。纸有点卷边了,有的字迹被橡皮擦得发毛。我一张张翻过去,看到小陈后来在订正背面补了一句:“老师,我现在考试先做会的,不跟一道题死磕了。”看到那个不敢问的女生,在“笨问题”表上打了七个勾。
我把这摞纸夹进文件夹,没扔。
有时候我想,德育到底在哪儿?它不在升旗仪式的讲话里,不在班会课的口号里。它就在一张错题订正的背面,在一个孩子鼓起勇气问出“笨问题”的那一秒,在老师愿意花一节课不讲新题、只讲“你为什么没敢写”的那个决定里。
智育给了学生往前走的能力,德育给了他们往前走的方向和胆量。这两样东西,本来就不该分家。
前两天小林来找我问题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老师,我下次考试要是再有不会的,我还留痕。”我说行。他笑了笑,跑了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,想着下一届新生进来,那面“笨问题墙”还得重新贴一张白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