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从后门溜进去巡一圈。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。走到第三组靠窗的位置,小陈正把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摊在腿上,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,封面上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橡皮屑。他看得太投入,我站了足足十秒他都没抬头。倒是旁边的小林发现了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小陈猛地合上书,脸涨得通红,像做了错事被抓了现行。
我摆摆手让他继续看。转身往讲台走的时候,心里却翻腾起来——半年前,这个班里能主动在晚自习读课外书的孩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而小陈,恰恰是当初那个把《红楼梦》摆在桌角当装饰、整整一个学期没翻过前十页的孩子。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我想说说我们班这半年关于读书的一点笨办法。
一、先别急着建“书香班级”,先看看书架上落了多厚的灰
去年九月接这个高二班,开学第一周我就发现教室后面的图书角有点不对劲。柜子是上一届留下的,里面塞着几十本书,可仔细一看,大半是教辅和旧杂志,真正能读的文学作品不到十本。有三本《老人与海》,两本还是盗版,字小得像蚂蚁。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,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也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。
我问班里的图书管理员小周:“这些书有人借吗?”她挺实在地说:“老师,登记本上一个学期就写了六行,其中三行还是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我没批评谁。孩子不读书,板子不能全打在孩子身上。你给他一柜子他不想看的书,然后怪他不爱阅读,这不讲道理。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当校长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往图书馆里搬书,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——一所学校可以什么都缺,唯独不能缺好书。
于是那个周末,我做了三件事。
- 把图书角里所有教辅、过期杂志、盗版书清出来,装了三个纸箱,请后勤搬走。柜子空了一半。
- 从自己家里搬来二十本书,都是我这些年读过的、确定适合高中生看的。有《平凡的世界》《活着》《万历十五年》《苏东坡传》,也有《人类简史》和几本汪曾祺的散文集。
- 在班里发了一张A4纸,让每个人写一句话:“你最近特别想读、但一直没读的一本书是什么?”不署名,写完折起来投进纸盒。
收上来一数,四十七张纸条,提到最多的三类是:同学之间在传的畅销小说、名人传记、还有几个男生不约而同写了《三体》。有个女生写的是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,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。这张纸条我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我把书单整理出来贴在墙上,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这些书,下周会出现在书架上。想先看哪本,来我这儿登记。”当天下午,小周跑来跟我说,登记本写满了整整一页。
二、读书会不是“汇报演出”,别让孩子把读后感念成检讨书
书有了,怎么读?我见过不少班级的读书会,形式上很热闹——学生轮流上台,拿着稿子念“我读了某某书,深受感动,主人公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”。底下的人低着头写作业,台上的人念得磕磕巴巴。这种读书会,开一次伤一次,孩子以后再也不想碰书了。
我们班的第一次读书会,我定了个规矩:不许念稿子,不许说“这本书让我懂得了什么道理”,就讲一个具体的地方——书里哪个人、哪句话、哪个情节让你停下来想了超过十秒钟。
冷场了大概两分钟。后来是平时话不多的小林先开的口。他说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看到孙少平在工地上借着路灯看书那一段,他想起自己暑假在快递站打工,中午休息时蹲在货架后面刷手机,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在看一本旧《读者》。“我当时觉得那大叔挺奇怪的,现在想想,奇怪的是我。”
他说完,教室里没人笑。我看见小陈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。
那天的读书会开了不到三十分钟,只有五个人发言。但散会的时候,有七八个人围到图书角去翻书。小陈走在最后,磨蹭了一会儿,问我:“老师,《平凡的世界》有几本?”我说两本,一本在架上,一本我家里有。他说:“那我先借着看。”
——读书这件事,你越不逼他谈“意义”,他反而越想往里走。
三、把“读了多少本”换成“哪句话硌着你了”
后来我慢慢摸出一点门道:孩子不爱读书,很多时候不是不爱读,是不知道怎么读、读完了不知道跟谁说。我们当班主任的,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阅读变成一项要考核的任务——读几本、写几篇、交几份读书笔记,最后全变成负担。
我们班后来的做法是:
- 每人准备一个巴掌大的本子,叫“摘句本”。不写读后感,只抄一句原书里的话,下面用一两句话写“为什么抄这句”。一周交一次,我不打分,只在本子上回一句话。
- 每周五午休前留十五分钟“闲读时间”。不规定读什么,漫画也行、杂志也行,唯一的要求是安静。我自己也拿本书坐在讲台上读。
- 每月一次“换书会”。每人从家里带一本自己读过的书,写上三句话推荐,放在桌上,互相换着看。换出去的书一个月后归还,或者干脆送给对方。
小陈的摘句本我印象最深。他抄《平凡的世界》里那句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”,底下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我爸妈就是等安排的人,我不想等。”我没在班上念,只在本子边上批了三个字:“那就争。”
后来他妈妈给我打电话,说孩子最近晚上写完作业会看半小时书,也不刷短视频了。她在电话里有点犹豫地问我:“老师,他看的那些书,对高考有用吗?”我说:“阿姨,他现在看的书,可能不直接提分。但他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读半小时书这件事本身,比多做两道题值钱。”
四、书香班级不是“评”出来的,是一个一个孩子“泡”出来的
半年下来,我们班图书角的登记本写满了四本。小周跟我说,现在最抢手的是《苏东坡传》,因为小陈在读书会上讲了一段苏东坡被贬到黄州还研究怎么炖猪肉,全班笑了五分钟,然后那本书就借不出去了。
期末的时候,学校让报“书香班级”材料。我翻了翻我们班这半年的记录,说实话,拿得出手的“成果”不多——没有读书征文获奖,没有阅读量统计表,没有精美的读书手抄报。但我记得一些别的画面:
课间的时候,小陈和小林会因为孙少平该不该离开双水村争起来,争到上课铃响还没争完;有个平时总坐最后一排的男生,某天突然问我有没有《活着》,说他听他爸提过这本书;还有一次下雨的体育课,教室里七八个人各自捧着书看,安静得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这些画面进不了材料,但它们是真的。
陶行知先生讲“生活即教育”,我理解在读书这件事上,意思大概是:别把读书供起来,让它变成孩子日子里自然会发生的事。你书架上有他够得着的书,身边有愿意跟他聊书的人,手里有一个不被打分的小本子,慢慢地,书就长进他的生活里了。
那天晚自习下课,小陈把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二部塞给我,说:“老师,这本看完了,第三部明天带来。”我接过来,封面上那块橡皮屑还在。我问他:“好看吗?”他想了想,说:“孙少平太苦了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:“但我觉得他能扛住。”
他背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老师,你说他后来到底咋样了?”
我说: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笑了一下,跑下楼去了。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我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那本书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