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我在教室后墙贴了三行字，没写班规，没写口号，就抄了《论语》里的三句。学生一开始以为是装饰，后来发现这三句话天天被拿来“用”，有人甚至偷偷抄进了错题本扉页。
那三句是：
“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”
“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“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。”
都是《论语·为政》《论语·述而》里的老话，念过初中的孩子都会背。可会背和会用，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期。
一、他把“不懂”藏了两年
先说第一句。孔子说，知道就是知道，不知道就承认不知道，这才是真聪明——这话听着像废话，可我在班里见过太多孩子，宁可装懂，也不肯说“我不会”。
小陈，高二上学期转来的，数学基础薄。头一个月，他作业交得齐，字也工整，我以为他适应得不错。直到第一次月考，62分。我找他聊，他低着头说：“老师，我上课都听懂了。”我没戳穿，只让他把卷子上错的题给我讲一遍。讲到第三题，他卡住了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，脸涨得通红。那道题是道函数单调性的判断，他写了“因为f(x)在R上递增”，可题目给的区间明明是[0,2]。我问他，为什么是R？他嘴唇动了动，说“感觉”。我心里就有数了——他不是没听，是听的时候以为自己听懂了，一落笔全露馅。
那天晚自习前，我在他桌上放了一张便签，就抄了那句“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”，底下加了一行小字：“装懂的成本，比不懂高得多。”便签是黄色那种，我特意挑了张显眼的，压在他数学书第一页。晚自习我路过他座位，看见他把便签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，最后夹进了书里，没扔。
第二天他来找我，声音很小：“老师，其实我从高一函数那块就没跟上，一直不敢问，怕同学笑。”我问他，这两年里，有多少次本来想问、最后咽回去了？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数不清。有时候题都到嘴边了，一看旁边同学在刷题，就觉得自己问出来特傻。”我又问，那你平时怎么对付过去的？他说抄同桌的，或者搜题，搜完把答案一抄，假装自己会了。我说你抄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？他笑了一下，说“踏实两分钟，慌一整天”。
后来我们定了个笨办法，我管它叫“红笔三问”：每天作业或听课，用红笔在不懂的地方画个问号，旁边写一句话——“我卡在哪一步”“我猜可能是……”“我需要谁帮我”。第二天早读前，把这三个问号交给课代表，课代表汇总给我。我特意跟全班交代了一句：红笔问号多的，我不批评，我请他喝酸奶。第一周我买了十二盒酸奶，第二周四盒，第三周就剩两盒了——不是问号少了，是孩子们开始互相问了，问完自己就解决了。一周下来，我手里攒了满满一页“不懂清单”，比任何一次考试都真实。有个女生在问号旁边写“我猜可能是把公式记反了，但不确定”，我一看，果然是，她记的是cos2x，实际要用的是2cosx，一个符号的事，卡了她半个月。
小陈的红笔问号从一天五个，慢慢降到两个、一个。中间还反复过一回，有次周测他又是六十来分，红笔问号一个没写。我把他叫过来，他先开口了：“老师，我这周又装了。”我说装就装了，下周接着画。期末他数学78分，不算高，但他在错题本第一页写了句话：“我终于敢说我不会了。”——一个孩子承认自己不懂，比多考十分更难，也更要紧。
二、那个抄答案抄到凌晨的女孩
第二句，“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”，我是在小林身上真正读懂后半句的。
小林是那种“特别努力”的学生：笔记抄三遍，错题本五颜六色，晚上学到十二点半。可她成绩一直在中游晃，尤其物理，越使劲越往下掉。有回她妈妈给我打电话，说孩子凌晨一点还在抄答案，抄完就哭。她妈妈原话是：“老师，我也不懂她哭啥，抄完了该睡了吧，她坐那儿掉眼泪，我问她她也不说。”
我把她叫到办公室，没问成绩，问她：“你昨晚抄的那道题，现在能给我讲讲为什么这么解吗？”她愣了几秒，摇头。我说：“那你抄它干什么？”她眼圈一下红了：“我怕不抄，明天老师讲的时候我跟不上。”我又问，那你抄完记住了吗？她说当时记得，第二天就忘了。我说那你还抄？她说：“不抄更慌，抄了至少手在动。”这话我记到现在——她不是不知道抄没用，她是怕停下来，怕那种“什么都没干”的感觉。
这就是“思而不学”的反面——她是“学而不思”，手在动，脑子没动。抄十遍不如想一遍。我给她换了个法子，叫“合书三问”：
- 合上答案，用自己的话把这道题的“第一步为什么这么走”说一遍，说不出来就回去看；
- 把题目里的一个条件改掉，猜猜答案会怎么变，再验证；
- 睡前用一句话总结“今天这道题教会我一个什么招”。
头两周她很不适应，说“太慢了，题做不完”。我跟她说，做不完就做不完，先把一道题做透。她半信半疑，头三天还偷偷按老办法抄，第四天被我逮着了，我没生气，就让她当场把昨晚抄的那道题合上书讲一遍，她讲了两句就卡住了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从那以后她真开始试了。第一周她只“透”了三道题，但她说，这三道题她到现在还记得。一个月后她物理小测从58提到71，更重要的是，她妈妈说她十一点就睡了。有回她跟我讲，现在做完一道题会自己嘟囔一句“这题考的是啥”，她同桌听见了，也开始嘟囔，两个人对着嘟囔，跟念经似的。
陶行知先生讲过“行是知之始”，其实反过来也成立——光行不思，行也是空的。孩子不怕慢，怕的是忙得没有方向。
三、讲台边上那个“小老师”
第三句“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”，我用得最活。
班里有个规矩，叫“课前一分钟”——每天早读前，随机点一个学生，用一分钟讲一件“我最近从别人身上学到的事”。可以是从同桌那学的一个记单词法，可以是从门卫大爷那听来的一句话，也可以是从某个“成绩不如自己”的同学身上学到的耐心。我特意强调了一句：不许讲“向老师学”，老师不算，就讲身边的同学、家里人、路上碰见的人。
刚开始没人愿意讲，觉得矫情。有次点到小周，他站起来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从我后桌那学到一个事——他每次考砸了都不急着对答案，先趴桌上静五分钟。我试了，好像真没那么慌了。”全班笑了，但那天之后，好几个孩子开始学着“考砸先静五分钟”。后来小周自己又补了一句，说他后桌那五分钟不是白趴的，人家趴完了会拿张纸写“这次哪块丢分最多”，写完才去对答案。小周说他也跟着写了，写了三回，发现自己每次都是选择题最后两道丢分，后来考试他就把这两道留到最后做，分还真上来了。
还有一次，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讲，她从她奶奶那学了一招——背东西的时候手里得有个东西捏着，她奶奶是捏核桃，她是捏橡皮。她说捏着东西背古文，比干背快。底下好几个孩子当场就掏橡皮试。这事儿听着玄，但它是真的——那女生后来古文默写从错一半到基本全对，她自己说“捏橡皮捏的”。
这就是“三人行”的落地：把“向谁学”从“向老师学、向第一名学”，扩成“向身边任何人学”。一个班里，四十几个人就是四十几本活教材。我常跟学生说，别老盯着年级第一，你同桌那个“错题分类法”、你前桌那个“背古文先画时间轴”，都是现成的老师。有个男生更绝，他说他从食堂打饭阿姨那学的——阿姨打菜手不抖，是因为“每勺下去心里有数”，他说他做题也得“每笔下去心里有数”，别急着写，先想好再落笔。这话我听了都愣一下，孩子是真会学。
四、这三句话，怎么用在你的班里
说了这么多，落到能直接上手的东西。如果您也是带班的，这三句可以这么用：
- “知之为知之”——设一张“不懂清单”，每天收，不批评，只汇总。可以像我一样加个小奖励，问号多的请喝酸奶，先把“承认不懂”和“好事”挂上钩。让学生知道，承认不懂是加分项，不是丢人事。
- “学而不思则罔”——推“合书三问”，宁可少做两道题，也要把一道题讲明白。可以每周抽十分钟，让学生互相讲题，讲不清的就是没想透。讲的时候要求“不许看书、不许看答案”，讲卡壳了全班一起帮他找卡在哪。
- 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——搞“课前一分钟”或“我向谁学了一招”的小分享，把学习的对象从“权威”扩展到“身边”。一开始可以老师先带头讲一个“我从某个学生身上学到的事”，把气氛打开，孩子就不觉得矫情了。
这三件事都不难，难的是坚持。我贴那三行字贴了一整年，中间有学生问我：“老师，这都老掉牙了，还贴它干嘛？”我说，老掉牙的东西能传两千多年，说明它经得住人一遍遍用。
前阵子整理教室，我把那三张纸揭下来，边角都卷了，上面被学生用铅笔添了不少小字——有人写“我卡在三角函数”，有人写“今天从小李那学了招”，还有人写“考砸先静五分钟，亲测有效”。我没扔，夹进了带班笔记里。
智慧这东西，从来不在书架上，在一个孩子肯说“我不会”的那一刻，在他合上答案自己讲一遍的那一刻，在他发现同桌也能当老师的那一刻。孔夫子那三句话，说到底就干一件事——把孩子从“装懂”和“瞎忙”里拽出来，让他老老实实地学，明明白白地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