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早上六点五十,我照例站在教室后门。那天轮值的是小陈——一个平时话不多、成绩中游的男生。他手里攥着我前一晚交给他的那张纸,上面印着“值日班主任任务清单”,纸张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。他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老师,我今天能不能不当?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憋了半天,说:“我怕管不住人,也怕别人说我装。”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怕的其实不是“管不住”,是“被同学怎么看”。那天我没劝他,只说了句:“你试试,出了事我兜着。”他勉强点了头,把那张纸塞进口袋,扭头进了教室。
这件事的起因,得从三周前说起。
一、班规贴了两年,为什么没人真当回事
我们班的班规是我接手高一那年带着学生一起定的,白纸黑字贴在墙上,十二条,写得挺齐整。可到了高二下学期,我发现一个现象:值日生只管扫地,纪律委员只管记名字,其他人一概“事不关己”。有一次自习课,后排两个男生小声聊了整整二十分钟,纪律委员小周坐在旁边,低头写作业,愣是没抬头。
我课后问他:“你怎么不提醒一下?”他说:“提醒了也没用,他们不听我的。再说,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”——这句话戳到我了。班规是大家定的,可执行起来,好像只跟三五个班干部有关。其他人呢?在边上看着。我带了二十多年班,这种“旁观者”状态见过太多次。学生不是不懂规矩,是没真正“站到那个位置上”去体会过规矩的分量。
苏霍姆林斯基讲过一句话,大意是:真正的教育,是让每个人在集体中承担一份责任,并在承担中认识自己。我当时就想,与其在班会上讲十遍“集体荣誉感”,不如让他们真的当一天“班主任”试试。
二、一张清单,把“当班主任”拆成七件小事
我花了一个晚上,把班主任一天里最琐碎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活儿列了出来。不能太复杂,否则学生做不来;也不能太虚,否则又变成走过场。最后定了七件:
- 早读前到教室,开门、开窗、看谁没到(对照座位表,缺人的记下来交给我);
- 早读开始后,站在讲台边五分钟,看谁的书没翻到同一页;
- 第一节课后,提醒大家把下一节的课本准备好,顺便捡一遍地上的纸屑;
- 中午午休前,检查一遍窗户和空调,谁趴着睡、谁在讲话,记一笔;
-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坐在讲台上,维持秩序,但只能“提醒”,不能“吼”;
- 放学前,把当天的情况写三句话交给我:今天最顺的一件事、最卡的一件事、明天想提醒谁;
- 晚上,给一位同学发一条微信,问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。
我特意把第七件放进去。很多学生第一次当“班主任”,眼睛只盯着“管人”,忘了这个位置最要紧的是“看见人”。
轮值顺序按学号来,一天一个人,四十二个人,正好轮完一个学期。小陈是第三个。
三、那天下午,他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分钟
小陈的值日,前半段还算顺。早读他开了窗,记下两个迟到的名字,课间还弯腰捡了纸屑,动作有点笨,但做了。真正难的是下午自习课。
他坐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笔,眼睛盯着下面。头十分钟还好,到了第十五分钟,后排的小林开始转笔,转得飞快,笔掉地上,“啪”一声。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又过了五分钟,小林和同桌开始小声说话,声音不大,但前排能听见。
小陈的脸慢慢红了。我在教室后门站着,没进去。我知道他在做心理斗争:提醒吧,怕得罪人;不提醒吧,自己这“班主任”当得没脸。他犹豫了大概两分钟,最后站起来,走到小林桌边,弯下腰,声音很低地说了句:“哥们儿,小点声,行吗?”
小林愣了一下,点了头,把笔收起来了。
放学后,小陈把三句话交给我。第一句写:“今天最顺的是早读,大家都挺配合。”第二句写:“最卡的是下午,我站在那儿,腿有点抖。”第三句写:“明天想提醒小林,其实他转笔挺好看的,就是别掉地上。”
我看着第三句笑了半天。这孩子没学会“管人”,倒先学会了“看人”。
四、轮完一圈,我收到了四十二份“三句话”
一个学期下来,四十二个人轮完,我手里攒了四十二份“三句话”。有几份我反复看过:
- 有个女生写:“今天最卡的是,我提醒一个男生别讲话,他回我‘你算老几’。我当时特别想哭,但我忍住了,跟他说‘我今天值日,你配合一下’。他后来不说了。”
- 有个男生写:“我原来觉得班主任天天板着脸,今天才知道,光‘看’这一件事就够累的。我站了四十分钟,后背全是汗。”
- 还有个学生写:“晚上给同学发微信,他回我‘你咋突然这么客气’,我说我今天当班主任,他说‘那你明天还当吗’,我说不当了,他说‘那算了’。”
这些三句话,比我开十次班会都管用。学生不是在“被教育”,是在“自己撞见”了一些东西——原来维持一个班的秩序,需要这么多人默默使劲;原来一句“小点声”说出口,比想象中难;原来坐在讲台上往下看,和坐在下面往上看,看到的教室完全不一样。
陶行知先生说“教学做合一”,我以前总觉得这话是讲给老师听的。轮值这件事做完,我才明白,对学生也一样——你让他“做”一回,他才知道“学”的是什么。
五、几个容易踩的坑,我替你试过了
这事听着简单,真做起来有几个地方容易出岔子,我列出来,你要用的话可以避开:
第一,别选太“强势”的学生开头。我第一个轮的是班长,结果他往讲台上一坐,下面鸦雀无声,他三句话写的是“今天很顺、很顺、很顺”。没劲。后来我调整了顺序,把班干部往后排,先让普通学生上,效果反而好。
第二,老师必须“在场但不出手”。小陈那天下午脸红的时候,我要是冲进去替他管了,他这辈子都学不会那句“小点声”。我站在后门,就是给他一个“兜底”的信号,但手不能伸。
第三,三句话要当天收、当天看。拖到第二天,学生那股劲儿就散了。我一般放学前收上来,晚上回家看,第二天早读前找一两个学生聊两句,不用长,一分钟就行。
第四,别搞评比。有老师问我“要不要评个优秀值日班主任”,我说千万别。一评比,学生就开始“表演”,写的话也不真了。这件事的要害是“体验”,不是“考核”。
六、那张被捏皱的纸,后来被他抚平了
回到小陈。他值日完那天晚上,给我发了条微信,就一句话:“老师,明天我还想当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今天下午我提醒小林的时候,他后来跟我说了句‘知道了,辛苦’。就这三个字,我挺高兴的。”
后来我把那张任务清单重新印了一份,贴在他桌角。他也没撕,就那么贴着,边角都卷了。有一次我路过他座位,看见他在那张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,我没细看,只瞥见“原来”两个字。
这学期快结束了,四十二个人轮完,教室后墙贴了一张大纸,上面是每个人值日那天写的“明天想提醒谁”。密密麻麻,有的写“提醒我自己别迟到”,有的写“提醒同桌多喝水”,有的写“提醒全班,咱们班其实挺好的”。
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。带班二十多年,我做过很多“创意活动”,有的热闹三天就散了,有的能留下点东西。这个轮值班主任,大概属于后者——它没教学生什么大道理,只是让他们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,站了四十分钟。
你要问我这事最难的地方在哪儿,我觉得不是设计清单,也不是排顺序,是老师得忍住。忍住不替他们管,忍住不评价他们管得好不好,忍住看着他们在讲台上脸红、腿抖、说错话。你忍住了,他们才长得出来。
那张被小陈捏皱的纸,后来被他抚平了,夹在课本里。我有时候想,一个班四十二个人,要是每个人都能有这么一张纸,被捏皱、再抚平,这个班大概就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