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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班会】我把讲台搬到了走廊拐角,那节「无人主持」的班会

2026-11-06 13:10:08创意活动访问手机版0

上周四下午第三节课,我抱着一摞空白卡片走进教室,没开投影,没写课题,只说了句:「今天班会不在教室开,两人一组,去校园里找一处你们平时最不想去的地方,站够十分钟,回来写一句话。」底下先是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锅。小陈举手问:「老师,厕所算吗?」全班笑。我说算,只要你能站住。他还不死心,又追一句:「那垃圾房呢?」我说也算,你站得住就行。这下后排几个男生来劲了,开始互相撺掇「你去你去」,我敲了敲讲台:「别光嘴上热闹,待会儿卡片上见真章。」发卡的时候我特意多看了小陈一眼,他捏着卡,脸上那表情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,又有点跃跃欲试。

这是我们班这个学期的第六次「出走班会」。说起来,这套做法是被逼出来的。

一、那节我讲砸了的班会

三月初,我准备了一节关于「校园公德」的班会,PPT做了十八页,从古人「洒扫应对」讲到现代公民素养,自我感觉挺好。讲到第十二分钟,坐在靠窗那一排的小林开始转笔,转到第十五分钟,后排两个男生开始用橡皮打仗。我停下来问:「刚才我讲的,谁记得住三条?」没人应。我又问了一遍,班长小声说:「老师,您说的都对,就是……跟我们没啥关系。」

那句话像根刺。我教了二十多年书,被学生这么直白地顶回来,还是头一回。可我知道他说得对——那十八页PPT里,没有一处是他们自己的校园。我站在讲台上,手里还捏着翻页笔,屏幕停在第某页「公民素养的四个维度」上,那四个词我至今记得:认知、情感、意志、行为。可那会儿我盯着底下四十多张脸,突然觉得这四个词一个都没落地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连「下课」都说得有气无力,小林从我身边过,还补了一句:「老师,您别往心里去啊。」我说没事,心里却堵得慌。

当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快十点,翻来覆去想一件事:公德、责任、规则,这些东西我讲得再漂亮,只要不落到他们脚底下的水泥地上,就永远是「老师的道理」。我甚至翻出前几届学生写的周记,想找找有没有哪次班会真让他们记住的,翻了半天,记住的全是运动会、春游、跟隔壁班打篮球——没一篇是写班会的。第二天早读,我临时改了主意,把原定的班会改成「校园观察任务」——每人领一张卡,去记录一处「让你觉得别扭的角落」,拍照、写三句话、提一个改法。宣布的时候我特意没多说,怕说多了又变成「老师的道理」,只补了一句:「拍完不用给我看,先自己留着。」

那次收上来的东西,比我讲十节课都管用。有人拍的是食堂泔水桶边溢出来的餐盘,配文写「阿姨推车过来得侧着身子过」;有人拍的是实验楼后面那面被球砸出坑的墙,说「坑里积雨水,夏天招蚊子」;还有人拍的是教学楼三楼拐角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,写「晚上走那儿得跺脚,跺了还不亮」。小林拍的是男生厕所门口那滩永远干不了的水,配文写:「每次进去都得跳一下,像过关。」我后来专门去那滩水边站了五分钟,果然,十分钟里进去了七个人,六个跳过去,一个没跳,鞋湿了半边,骂了句脏话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小林写的「像过关」不是夸张,是写实。

教育最怕的不是学生不听,是学生听了,却觉得那话不是对他说的。

二、把班会拆成「三步走」

后来我把这套做法固定下来,形成了我们班现在的「出走班会」流程。不复杂,班主任一个人就能操作,四十五分钟够用。

  1. 发卡(3分钟)。每人一张A6卡,正面写「我看到的」,背面写「我想改的」。两人一组,不许单独行动,安全第一。发卡时我会多说一句:「别写大词,就写你眼睛看见的,越具体越好,写『地面有水』不如写『水从哪个缝里渗出来』。」
  2. 出走(12分钟)。划定范围——本楼层、食堂、操场、实验楼,任选一处。要求站够五分钟,不许聊天,只许看。头两次总有人忍不住嘀咕,我就跟在后头,远远地举个手势,他们也就闭嘴了。五分钟其实比想象中长,站到第三分钟,人会开始东张西望,恰恰是那时候,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就冒出来了。
  3. 回班(10分钟)。小组互换卡片,用一句话念出对方写的「我想改的」,被念的人不许辩解。这条我立得死,谁辩解我就让他把话咽回去,只说「收到」。
  4. 归堆(10分钟)。我把所有卡片按「能自己改的」「要报修的」「要跟别的班商量的」分成三摞,当场贴到后墙。分的时候我会念出声,念一张贴一张,让大家都听见。
  5. 认领(10分钟)。谁提的谁认领,一周内给回音。改不了的,说明原因,也算回音。认领时我会问一句「你打算第一步干什么」,答不上来的,我帮着拆一步,但活儿还是他干。

第一次跑完,我数了数,四十二张卡,能自己改的有十九张,要报修的有十四张,要跨班商量的九张。那面墙贴出来的当天下午,就有三个男生拎着拖把去了厕所门口。我没表扬,也没说话,就在旁边看着。小林路过时冲我挤了下眼。后来我琢磨,那十九张「能自己改的」里,其实有一半是顺手的事——把歪了的垃圾桶扶正、把拖把挂回钩子上、把讲台底下积的粉笔头扫了——可就是这些顺手的事,以前没人顺手做,因为没人觉得那是「自己的事」。

三、那盏灯和那滩水

报修那十四张卡里,三楼拐角那盏声控灯最麻烦。总务处说要等厂家,得排到月底。提卡的是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,叫小周。她在卡背面写:「晚自习下课走那段路,黑,我怕。」

我把这张卡在班上念了。念完我问:「厂家排到月底,这半个月怎么办?」沉默了一会儿,坐在第一排的体育委员说:「老师,我们班不是有那个小夜灯吗?元旦晚会剩的。」另一个男生接话:「粘墙上呗,又不破坏公物。」还有人出主意说拿手电筒照着走,被旁边人一句「你天天举着?」给否了。最后体育委员那法子占了上风,我又追问一句:「粘哪儿?粘多高?掉了算谁的?」几个人七嘴八舌定了:粘在拐角两侧,一人高,双面胶加透明胶,掉了他们负责重新粘。

第二天中午,四个男生搬着凳子去了三楼拐角,用双面胶把两盏小夜灯粘在了墙角。粘完还试了试,怕掉,又加了一圈透明胶。有个男生还专门从这头走到那头,模拟晚自习下课的路,回来说「够亮,能看见台阶」。小周晚自习下课路过,回来跟我说了句:「老师,亮了。」就三个字。我后来问她怕不怕那灯掉,她说:「掉了再粘呗,总比摸黑强。」

那滩水的事更曲折。小林认领之后,带着组里三个人蹲在厕所门口看了两个课间,发现是洗手池下水管接口松了,水顺着地砖缝往外渗。他们先是想拿拖把拖,拖完半小时又渗出来,这才蹲下去找源头。找着接口后,几个人跑去总务处借了扳手和生料带,老张起初不给,说「你们别给我拧坏了」,小林磨了半天,说「拧坏了我们赔」,老张才松口,还跟出来看了一眼。他们拧了半圈,缠了两圈,第二天水就没了。总务处的老张后来碰到我,笑着说:「你们班那几个小子,比我们维修工还上心。」

我把这话原样转述给小林。他挠挠头说:「老师,其实我就是不想再跳那一下了。」顿了顿又补一句:「再说那水渗到隔壁班地盘上,人家还以为是我们弄的。」

四、出走班会能走多远

有同行问我,这种班会是不是太「散」了,没有主题,没有升华,学生能记住什么?我的看法是,恰恰因为不升华,他们才记得住。

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干了那么多年,他最看重的不是课堂上的说教,是让孩子「在劳动和观察中自己得出道理」。我们班这套出走班会,说白了就是把这个「自己得出」的过程还给学生。我不给他们结论,只给他们一张卡、十二分钟和一处真实的角落。

当然,操作上有几个坑,我踩过,提醒同行注意:

  • 范围一定要划死。第一次我没限制,有两个组跑去了校门口小卖部,回来写的是「辣条涨价了」,跑题。后来我把范围写在黑板上,还画了个简图,谁越界,卡作废。
  • 「不许辩解」这条要守住。被念到的人容易急,一急就吵,吵起来就变成互相指责,味道就变了。我现在的做法是,念卡的人念完,被念的人只说两个字「收到」,有意见等归堆的时候再说。
  • 认领之后必须有回音。哪怕回音是「改不了,因为要等厂家」,也比没回音强。学生最怕提了没人理,提两次没人理,第三次就再也不提了。我专门在讲台边放了个小本子,认领的写一笔,回音的划一笔,一周一清。
  • 班主任要忍住不评价。我第一次跑完没忍住,说了句「大家提得都很好」,结果有个男生当场撇嘴。后来我改成只念卡、只归堆、只问「怎么办」,效果好得多。评价一多,学生就开始猜你想听什么,真话就少了。

五、后墙上那三摞卡

现在那面后墙上贴着三摞卡,最上面一摞是「已回音」,中间是「进行中」,最下面一摞是「改不了」。改不了的那摞里有一张,写的是「想让食堂多开一个窗口」,底下我批了四个字:「已报,等批。」还有一张写「操场单杠太矮,高个子够不着」,底下批的是「报修中,厂家来看过,说换杠要等预算」。这些「改不了」的卡我一张没扔,就贴在那儿,让学生看见「提了不一定成,但不提肯定没人管」。

上周五放学,我收拾讲台,发现粉笔盒底下压着一张新卡,没署名,上面写:「老师,下次能不能去操场看台?我总觉得那儿有人扔瓶子。」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课间匆匆写的。我把卡揣进兜里,没声张。下周四的班会,我打算把讲台真的搬到操场看台上去。至于那十分钟里他们会看见什么、会写出什么,我猜不到,也不打算猜。

教育这件事,有时候你退后半步,学生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那半步的距离,就是一张卡那么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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