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是周四,下午第二节下课铃一响,小万就抱着书包挪到了讲台边那把椅子上。那是我们班专门给“预约谈话”留的位置,一把旧木椅,椅背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用涂改液写的一行小字:“坐这儿的人都想通了。”小万坐下来,没说话,先低头把书包拉链来回拉了七八次,拉一下,停两秒,再拉一下,那个金属头“哧啦哧啦”的声音在空教室里特别响。我给他倒了杯温水,放在他手边,也没急着问,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改作业。大概过了五六分钟,他忽然冒出一句:“老师,我爸昨天把我手机摔了。”说完眼圈就红了,但还是没抬头。我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摔的时候你说了什么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我说‘你摔吧,摔完我也不念了’。”后来我们俩就顺着这句话往下聊,聊他爸摔手机之前说的那句“你看看你这次月考”,聊他其实想说的是“我这次真的努力了,你别只看分数”。四十分钟后他站起来,说了句“老师,我知道该怎么跟我爸说了”。那节班会,我就是从这把椅子讲起的。
一、班会主题
《心里堵着的那句话,怎么开口——一次“非暴力沟通”练习课》
适用年级:高三上学期。这个阶段的孩子,家里一句“考得怎么样”就能把天聊死,同学之间一句玩笑也能结下疙瘩。他们不缺道理,缺的是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口的具体句式。你跟他讲“要好好沟通”,他点头,回头一张嘴还是“那你别管我”。所以这节课不讲道理,只练句式。
二、教学目标
- 让学生识别自己生气、委屈时那句“脱口而出”的话,并把它翻译成“观察—感受—需要—请求”四步说法。
- 引导学生在真实冲突场景(父母追问成绩、同桌越界、老师批评)中,用一次角色扮演把新句式说顺嘴。
- 让每个学生带走一张“开口卡”,贴在课桌角上,遇到事时照着念一遍。
三、教学准备
- 打印四步法卡片(A5大小,全班一人一张,正面是句式,背面是留白)。正面我印了四行提示:第一行“我看到/听到……”;第二行“我心里觉得……”;第三行“我需要的是……”;第四行“你能不能……”。每行后面留一道横线,方便学生填。
- 准备三个冲突情境卡,每个情境写在一张A4纸上,字要大,方便角色扮演时举着。情境卡背面我还各写了一句“原话参考”,就是学生大概率会脱口而出的那句狠话,演练时先让他们说原话,再说四步法,对比才明显。
- 提前录一段两分钟音频:我模仿家长语气说“你看看人家孩子”,再模仿学生回一句“那你去找人家孩子啊”。这段录音班会上一放,全班准笑,笑完就沉默了。录音我特意录了两遍,第一遍语速快、火气冲,第二遍把家长那句压低声音、慢半拍,更像真在家里饭桌上听到的那种。两遍连着放,效果更好。
- 教室布置:把桌椅拉开,中间留一块空地做角色扮演。讲台边那把旧椅子搬到空地中央,谁上来演练谁坐。椅子旁边我放了一包纸巾,没明说干什么用,但每届都有学生用得上。
四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:放录音,找“那句最伤人的话”(8分钟)
我先不说话,直接放那段两分钟音频。第一遍放完,底下已经有人撇嘴了;第二遍放到“那你去找人家孩子啊”,好几个学生跟着念出了声,全班笑成一片。笑完我问:“这句话熟不熟?谁家里说过类似的?”底下有人举手,有人低头笑。我请三个学生复述自己家里最常听到的一句“扎心话”,再请他们说一句自己回过去最狠的话。
有个男生说:“我爸说‘我花这么多钱供你读书’,我就回‘那你别供了’。”全班哄笑,笑完安静了。另一个女生说,她妈每次考完试都来一句“我不说你,你自己心里有数”,她说她最想回的是“那你倒是说啊”。还有一个男生小声说,他爸不骂人,就坐在沙发上叹气,叹一口,看他一眼,他说那种叹气比骂人还难受,他回过去的话是“你叹什么叹,我又没死”。这句话说完,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我说:“这三句话,一句是刀子,一句是盾牌,还有一句是闷棍。今天咱们学个办法,把刀子、盾牌、闷棍都放下。”
环节二:四步法拆解,用我自己的事打样(10分钟)
我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:观察、感受、需要、请求。然后拿自己开刀。
“我上周跟我爱人吵架,原话是‘你从来不管孩子’。后来我改成:‘这周你有四天晚上十点后回家(观察),我一个人辅导作业到十一点,心里挺委屈的(感受),我需要有人搭把手(需要),明天你能不能八点前回来,陪孩子把数学卷子过一遍(请求)。’她听完没吵,去洗碗了。”
学生笑。我接着说:“四步法不是让你变客气,是让你把‘你从来’‘你总是’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话,换成具体的事、具体的感受、具体的请求。你们注意,‘你从来不管孩子’这句话,对方第一反应一定是反驳‘我哪天没管’,一反驳,就吵起来了。可你说‘这周有四天十点后回家’,这是数得出来的事,他反驳不了,只能听着。”
我发下卡片,让学生照着卡片背面的句式,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“最狠的话”改写一遍。给五分钟,同桌互看。我在过道里转,看见一个男生卡在“感受”那一行,笔尖戳着纸不动。我问他卡哪儿了,他说:“老师,我说不出‘我难受’这三个字,太肉麻了。”我说:“那你写‘我心里堵得慌’,写‘我憋得慌’,写‘我烦’,都行,别写‘我没事’。写‘我没事’就等于没写。”他最后写了“我心里堵得慌”,写完自己看了一眼,说:“还真是。”同桌互看的时候,有个女生看完同桌的卡片说:“你这么一写,感觉你也没那么凶了。”她同桌是个平时嗓门很大的男生,挠挠头说:“我本来就不凶。”
环节三:三个情境,上台演练(15分钟)
我举起第一张情境卡:“月考成绩出来,你退步了二十名。晚饭桌上,你妈说‘你看看人家小柯’。你怎么接?”
请一个女生上来,坐那把旧椅子。她开口还是老路子:“那你去找小柯当儿子啊。”全班笑。我说:“好,这是原话。现在换成四步法,再来一遍。”她想了想,说:“妈,你刚才说小柯,我心里挺难受的(感受),我这次确实没考好,我自己也着急(需要被理解),你能不能先听我说说这次哪儿出了问题(请求)。”
我说:“这句话说出来,你妈大概率不会接着骂你。因为她听到的不是顶嘴,是你在跟她商量。”我又补了一句:“注意,她第一句说的是‘你刚才说小柯’,不是‘你总是拿我跟别人比’。说‘刚才’,是就事论事;说‘总是’,是翻旧账。翻旧账没人受得了。”底下有个学生接话:“老师,我妈就爱翻旧账,能从小学翻到高三。”我说:“那你更得学,你先把‘总是’戒了,她才有可能不翻。”
第二张情境卡:“同桌总翻你桌上的卷子,你烦。”上台的男生坐下就说:“你别动我东西。”演同桌的那个立刻回:“看看怎么了,小气。”俩人差点真呛起来。我喊停,让他换成四步法。他憋了半天,说:“你刚才没问我就翻我卷子(观察),我心里挺不舒服的(感受),我需要我的东西自己先看(需要),你下次要看,先跟我说一声行吗(请求)。”演同桌的愣了一下,说:“行,我以为你不介意。”我说:“听见没有,很多架是‘我以为’打起来的。你把‘我以为’换成一句话问出来,架就打不起来了。”
第三张:“老师当着全班说你‘这题讲三遍了还错’,你下不来台。”这个情境我特意让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生上来。她坐下说:“老师,你刚才那么说,我脸上挂不住(感受)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可我那会儿脑子是懵的(需要缓一下),你能不能下课单独跟我说(请求)。”说完她自己笑了,说:“老师,我要是真这么跟您说,您不会觉得我顶嘴吧?”我说:“你要是这么说,我只会觉得你长大了。”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小声说“这招行”。每个情境请两人上台,一人演对方,一人坐椅子。演完我问台下:“刚才哪句话让你觉得舒服?哪句话还是想吵?”学生七嘴八舌,我挑两句写在黑板边上,一句是“说‘刚才’不说‘总是’”,一句是“把‘我以为’问出来”。
环节四:写“开口卡”,贴桌角(7分钟)
请每个学生在卡片背面写一句话——最近最想对某个人说、但一直没开口的那句,用四步法写。不署名,写完折起来,可以自己留着,也可以投进讲台上的纸盒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写不出来四步的,就先写一句‘我想跟你说句话’,剩下的回家慢慢填。别小看这一句,很多人连这一句都递不出去。”
有个女生写:“爸,你每次喝完酒说‘我这辈子就这样了’,我特别怕(感受),我希望你少喝点(请求)。”她没投盒,自己揣兜里了。我看见了,没问。还有个男生写了半天,最后交上来的卡片背面只有一行字:“妈,你别在家长群里发我成绩。”我问他怎么不写全四步,他说:“写全了我妈肯定截图发群里,就这一句她都够呛。”我说:“那你就先递这一句,递出去再说。”
最后我把纸盒里几张匿名卡片念了两张,念完说:“这些话,今天没投盒的,回去找机会说。说不出口,就先写在纸上给对方看。写比说容易。写完放桌上,人走了,对方自己会看。”
五、班主任小结
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指着那把旧椅子说:“这把椅子在这儿放了三年,坐过的人不少。有人坐完哭了,有人坐完笑了。我想说的是,心里堵着的话,堵着不会自己化开,它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——可能是摔门,可能是冷战,可能是考试时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“今天学的四步法,不是让你变成会说话的人,是让你在张嘴之前,先停三秒,问自己一句:我到底想让对方做什么。想清楚了,那句话就不扎人了。想不清楚,就先别说,写下来,写下来你就清楚了。”
“回去试试。说不顺嘴没关系,第一遍都磕巴。说砸了,下周还来坐这把椅子。”
那天放学,小万在走廊追上我,说:“老师,我今晚就跟我爸说。”第二天早上,他桌角的开口卡上多了一行铅笔字:“说了,他没吭声,但把电视关了。”底下还补了一小行,字更小:“后来他问我,明天想吃什么。”
我把那张卡收进了抽屉。那把旧椅子还在讲台边上,椅背上那行涂改液的字,被新一届学生又描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