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前,我在办公室翻抽屉,翻出一沓旧东西——三张草稿纸。纸边卷了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,还有几处被橡皮擦破的洞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这是三年前小陈留下的。那天我把这三张纸带进了教室,开了一节班会。那节班会,我几乎没讲什么大道理,就讲这三张纸。
我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下来,给正在为高三班会课发愁的同行们一个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方案。它不华丽,但那天四十分钟里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。
一、为什么我决定不讲“冲刺”,改讲“草稿纸”
高三下学期,班会课最容易被开成两种:一种是打鸡血,“还剩一百天,拼了”;一种是念数据,“去年一本线多少,你们现在差多少”。我带了二十多年毕业班,这两种都开过,效果嘛——学生当时点头,出了教室门就忘了。
那年三月,班里的气氛有点闷。不是不努力,是努力了看不到动静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,数学从高二的九十多分掉到六十二分,连续两次周测没及格。他上课不趴桌了,但眼神是空的,笔在纸上画圈。有天晚自习我走过去,他慌忙把一张草稿纸往书里塞。我没说什么,第二天趁他不在,从他桌肚里翻出那张纸——上面是一道导数题,算了三遍,三个答案,全划掉了,最后写了一行小字:“我是不是脑子不行。”
那行字扎了我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阶段的学生缺的不是决心,是“我还能行”的证据。而证据,不在我的嘴里,在他们自己的草稿纸上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,而在于激励、唤醒和鼓舞。可“唤醒”这两个字,喊是喊不出来的,得拿东西去碰。
二、班会前的准备:让每个学生交一张“废纸”
班会前一天,我给全班布置了一个奇怪的作业:把你最近一周里,写得最乱、最想扔掉的一张草稿纸带来,不许重抄,不许整理,原样带来。
学生以为我开玩笑。第二天早读,我一个个收,收了四十七张。有的皱成一团,有的撕了一半,有的上面画满了叉。我把它们摊在讲台上,一张张看。有几张让我停了很久:
- 小林那张,英语完形填空改了五遍,每个选项旁边都标了“?”,最后一行写“到底选哪个”。
- 小周那张,物理大题算了半页,中间一大块涂黑,旁边写“算错了,重来”,然后真的从头又算了一遍。
- 还有一张,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交的,上面只有一道题,工工整整,但题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。
我把小陈那三张纸也夹在里面,没告诉任何人。
三、班会实录:四十分钟,三个环节
环节一:传着看,不说话(约八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把四十七张草稿纸打乱,分成四摞,每组一摞,说:“传着看,不许评价,不许笑,看完往下传。”教室里先是窸窸窣窣,然后越来越静。有学生看到自己的纸被别人拿在手里,脸红了;也有学生看到别人的纸,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那个人。
八分钟里,我没说一句话。这个环节的关键就是“不说话”——让纸自己说。学生第一次发现,原来不是只有自己算错、涂改、划掉重来;原来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会的同桌,草稿纸上也是一片狼藉。
环节二:我讲三张纸的故事(约十五分钟)
纸传完了,我把小陈那三张举起来(事先征得了他的同意,他点头的时候耳朵是红的)。
“这是咱们班一个同学的。第一张,三月二号,这道导数题,他算了三遍,三个答案。第二张,三月五号,同一类题,他算了两遍,答案对了,但步骤划得看不清。第三张,三月九号,他没算错,但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话。”
我停了一下,念出来:“我是不是脑子不行。”
教室里没人笑。我说:“我当时看到这句话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因为我知道,这个同学每天六点二十到教室,晚自习最后一个走。他不是不努力,他是努力了,没看到回报,开始怀疑自己了。”
然后我话锋一转:“但你们知道我看到这三张纸,真正看到的是什么吗?”
“第一张到第三张,隔了七天。这七天里,他没有把这道题扔了,他还在算。第三张纸上虽然写了那句话,但题是做对的。一个人一边怀疑自己,一边还在往前挪——这就是高三最真实的样子。”
我看到小陈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蹭。后排有几个学生,眼睛亮了一下。
环节三:每人写一句话,贴在教室后墙(约十二分钟)
我发下去裁好的纸条,说:“现在,把你手里那张草稿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一句话。写给你自己,也可以写给三个月后的你。不用长,一句就行。写完贴到后墙那面空墙上。”
学生写的时候,我在教室里转。看到有人写“再算一遍”,有人写“错得起”,有人写“别慌”。小陈写的是:“脑子行不行,算完再说。”
下课铃响的时候,后墙已经贴满了。四十七张纸条,歪歪扭扭,有的字大有的字小。那面墙后来一直贴到高考,谁也没去撕。
四、这节班会为什么管用:三个我想说透的道理
事后我复盘,这节班会能落地,靠的不是设计精巧,是踩中了三件事。
第一,把“抽象的努力”变成“看得见的东西”。你跟学生说“要坚持”,他点头;你把他自己算过三遍的草稿纸摆在他面前,他没法反驳。杜威讲“做中学”,其实德育也一样——道理得附着在一个具体的物件上,才站得住。
第二,让“脆弱”被看见,但不被围观。小陈那句话,我念出来之前问过他。他同意,是因为我说“我不念你名字”。青春期的孩子最怕当众被揭短,但也最渴望“原来不止我这样”。这个分寸,班主任得拿捏住——展示共性,保护个体。
第三,给一个“低门槛”的行动。写一句话、贴墙上,三十秒的事,没有学生做不到。正面管教里讲“小步前进”,高三的班会最忌讳布置一个“从明天起每天刷三套卷”的大任务,学生听完只会更焦虑。
五、给同行的一份“拿来就能用”的清单
如果你也想开这么一节班会,我把能直接照做的步骤列在下面:
- 提前一天布置:让学生带一张“最想扔掉的草稿纸”,强调原样、不许重抄。
- 收上来先自己看一遍:挑出三到五张有代表性的(有反复修改痕迹的优先),提前征得本人同意。
- 分组传看,约八分钟:定规矩——不评价、不笑、不找是谁的。
- 讲一到两个“纸背后的故事”:讲过程,不讲结果;讲“他还在算”,不讲“他考了多少”。
- 每人写一句话贴墙:纸条提前裁好,一句话,写完就贴,不点评。
- 留一面墙:贴到高考,别撕。学生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当初写的那句话。
有两点要提醒:一是别挑成绩最好的学生的纸当“反面教材”,容易伤人;二是念那句话之前一定问本人,哪怕他犹豫一下,你就换一张。
六、后来
小陈高考数学考了九十八分,不算高,但比三月那次周测多了三十六分。出分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,就四个字:“算完了。”
那三张草稿纸我一直留着。今年整理抽屉又翻出来,纸更脆了。我有时候想,高三的德育到底在做什么?大概不是把学生推到某个高度,而是在他们怀疑自己的那个晚上,递过去一张他们自己写过的纸,说一句:你看,你其实一直在往前走。
那面后墙上的纸条,毕业那天被学生一张张揭下来带走了。有个女生走之前问我:“老师,这墙明年还贴吗?”我说贴。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