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报到那天,我在讲台上摆了一只透明收纳箱,里面塞满了上一届学生留下的东西:三支写秃的中性笔、一沓对折的草稿纸、半块橡皮、一个断了夹子的文件夹。学生陆续进来,眼睛都往箱子上瞟。有个男生小声问同桌:“这是要发给我们吗?”我没接话,等四十六个人坐齐了,才把箱子端起来,往讲台上一倒。
“这些,都是去年这个时候,你们学长学姐觉得‘以后肯定用得上’的东西。”我说,“一年后,它们全在这儿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笑,有人低头看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。我知道,开学第一课,从这只箱子开始,比从“新学期新气象”开始要实在得多。
这只箱子,是我给新班出的第一道题
把“适应”拆成能练的动作——高一入学头两周习惯养成课
新生入学,最难的不是听不懂课,是不知道一天该怎么过。这节课不讲大道理,只带学生练三样东西:收书包、记作业、排时间。练完了,适应就有了抓手。
头两周,我只想让他们练成三样东西
- 让学生从“假期模式”里醒过来,能说出自己开学头两周最具体的一个不适应(不是“不适应高中”,而是“早上第三节课就犯困”这种)。
- 引导学生掌握三个可操作的动作:每晚睡前十分钟整理书包、用一张纸记全科作业、把晚自习切成三段用。
- 让全班在开学两周内形成一条共同约定:东西丢了先找箱子,作业记不清先看黑板右侧的“作业栏”,不急着问同桌。
课前准备的三样东西
- 一只透明收纳箱,装上一届学生遗留的杂物(笔、草稿纸、橡皮、文件夹、校牌、水杯等,越杂越好)。我今年这只箱子里还多放了两样:一只只剩单边的耳机、一张写着“明天一定交”的便利贴。东西越具体,学生越有代入感。
- 提前拍三张照片:一张是上学年某天放学前教室地面的狼藉,一张是某位学生书包里翻出的皱巴巴试卷,一张是黑板右侧“作业栏”被擦得只剩半行字的特写。打印出来,贴在黑板上。
- 每人发一张A5空白卡片、一支笔。
- 准备一段两分钟的短视频:拍我自己从早上六点二十到晚上十点的时间流水账(手机架在办公室拍,不用剪辑,原速播放)。
第一步:先把箱子倒空
我把收纳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,每拿一件,问一句:“谁猜猜这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这支笔,写秃了还留着,因为‘万一还能用’。”我举起那支笔,笔尖已经缩进去了,笔杆上还贴着半截标签,写着“张××”。我说:“这位张同学,上学期期末跟我借过一支笔,说自己的忘在家里了。后来我问他,他说‘老师,我抽屉里有三支,但都写不出水’。”
“这半块橡皮,主人说‘丢了可惜’,结果在抽屉里躺了一整年。”我把橡皮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李×× 高一(3)班”,字迹被磨得只剩一半。
“这个文件夹,夹子断了,但里面还夹着三张没交的物理卷子。”我抽出那三张卷子,第一张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,第二张只写了名字,第三张空白。我说:“这三张卷子,从九月躺到第二年六月,最后也没交上来。主人早忘了,可它们一直在这儿。”
学生越看越乐,也越看越心虚。有个女生举手:“老师,我书包里现在就有三支写不出的笔。”全班笑。我顺势问:“那你们猜,这些东西为什么最后都到了我这儿?”
沉默了几秒,后排一个男生说:“因为没人管。”
——这四个字,就是这节课的入口。
三张照片,让他们自己对号入座
我把三张照片贴在黑板上,让学生举手认领:“哪张照片里的场景,你开学这两天已经经历过了?”
第一张地面狼藉的,二十多只手举起来。第二张书包里翻出皱试卷的,十几只。第三张作业栏被擦花了的,几乎全举了。
我请三个学生分别说说当时的情形。有个男生说:“昨天数学作业记错了,多做了两页,做到十一点半。”我问他:“多做的两页,你当时没觉得不对?”他说:“觉得了,但我以为老师就是留了那么多,不敢问。”旁边几个学生跟着点头,说“我也是”“我也不敢问”。
另一个女生说:“我把英语卷子夹在书里,书又塞进抽屉,今天早上找了十分钟。”我问她最后找到没有,她说找到了,但在最下面那摞书里,卷子已经被压出一道折痕,边上还沾了水杯漏的水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还在比划那摞书有多厚。
我不评价,只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:东西、作业、时间。
“这三样,是开学头两周最容易乱的三样。乱不要紧,关键是乱完了有没有一个动作把它收回来。”
三个动作,一个一个练
动作一:睡前十分钟收书包。我请全班把书包提到桌面上,现场做一次。规则只有三条:笔袋里只留三支能写的笔;所有试卷按科目夹进文件夹;明天不用的书留在教室抽屉,不背回家。五分钟,教室里全是拉链声和翻纸声。做完我随机抽查了五个书包,有一个男生的书包里翻出了上周的零食包装袋,全班哄笑,他自己也笑,当场扔进了垃圾桶。还有一个女生的书包侧兜里塞着三张皱成一团的便利贴,展开一看,是上周的作业备忘,其中一条写着“数学卷子明天交”,日期是三天前。她愣了一下,说:“我以为我记了,原来记了没看。”我说:“记了不看,等于没记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作业记在一张固定的纸上,而不是随手一张便利贴。”
动作二:一张纸记全科作业。我发下A5卡片,让学生对折成九宫格,每格写一科,格子里只写三样:作业内容、预计用时、实际用时。我当场示范,把今天的语文作业填进去:“背诵《沁园春·长沙》上阕,预计十五分钟。”然后请同桌互相检查,看有没有漏科。有个男生检查同桌的卡片,发现“英语”那格空着,同桌说“英语没作业”,男生说“不可能,英语老师昨天说了要抄单词”,两个人当场翻书确认,果然有。我顺势说:“你看,一个人记,容易漏;两个人对一遍,就补上了。以后每天放学前,花一分钟跟同桌对一下卡片,比回家再想起来强。”
动作三:晚自习切三段。我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,分成三段:前四十分钟做最难的理科,中间四十分钟做需要背记的文科,最后二十分钟整理当天错题和第二天要带的东西。我提醒他们:“最后二十分钟不是用来赶作业的,是用来给第二天铺路的。你最后二十分钟把明天要交的卷子夹好、要带的书装好,第二天早上就不会手忙脚乱。”有个学生举手问:“老师,如果我第一段四十分钟做不完一道题怎么办?”我说:“做不完就先放,切到第二段。晚自习不是让你跟一道题较劲的,是让你把三段时间都用上的。一道题卡住了,记下来,第二天问老师,比你在那儿干坐半小时强。”
这三个动作,我请每个学生选一个,写在卡片背面,作为自己这两周的“重点练习项”。有个男生选了“收书包”,他在卡片背面写:“今晚回去把抽屉里三支写不出的笔扔了。”我看见了,没说话,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一段流水账,一句实话
我播放那段两分钟的短视频。画面里,我六点二十到校,开窗、擦黑板、整理讲台,然后是一节节课、一次次找学生谈话、批作业、接家长电话,晚上十点关灯锁门。
视频放到一半,有个学生小声说:“老师你中午没吃饭啊?”画面里我确实在办公室啃了两口面包就放下了,因为有个学生来问问题。我说:“吃了,没吃完。”
视频放完,我问:“看完有什么感觉?”
一个女生说:“老师你也没闲着。”
我说:“对,我也有我的‘三样东西’要收——讲台、作业、时间。你们收书包,我收讲台,道理是一样的。高中三年,不是靠某一天拼命,是靠每天把这三样收好。”
后排那个之前说“因为没人管”的男生接了一句:“老师,你那个面包后来吃完了吗?”我说:“没有,后来凉了,扔了。”他说:“那你也挺浪费的。”全班笑。我说:“对,所以我也得改。我现在的做法是,面包放抽屉里,问完问题回来再吃,不搁在桌上晾着。你看,我也有我的‘睡前十分钟’。”
下课前三分钟
下课铃响之前,我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收纳箱,跟他们说了一段话:
“这只箱子,我每年开学都倒一次。倒出来的东西年年不一样,但原因年年一样——都是‘当时觉得有用,后来忘了管’。你们现在书包里、抽屉里、脑子里,也塞着不少这样的东西。我不要求你们一下子全理清楚,只要求你们从今晚开始,睡前花十分钟,把书包收一收。收着收着,你会发现,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心里是踏实的。”
“高中三年很长,但每一天都很短。把每一天的三样东西收好,三年后你打开自己的‘箱子’,里面装的就不会是一堆写秃的笔。”
那天放学,我看见那个书包里有零食袋的男生,蹲在教室后门口,把书包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。他先把三支写不出的笔挑出来扔进垃圾桶,又把一沓卷子按科目分好,夹进文件夹,最后把明天不用的两本书塞进抽屉。他抬头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:“老师,我试一下那个十分钟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——适应这件事,从来不是讲会的,是练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