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接手高二(7)班,第一周我就发现一个怪现象:课间十分钟,教室里安静得不对劲。四十多个孩子,有的趴着补觉,有的刷题,有的盯着窗外发呆,就是没人说话。我问前排一个女生:「你们下课不聊聊天?」她愣了一下,说:「聊什么呀,老师,没什么好聊的。」
那句话我记了很久。一个班如果连「废话」都懒得说,凝聚力从哪儿来?可我也清楚,直接开个「增进同学感情」的班会,效果多半是尴尬地做几个游戏,然后一切照旧。后来我换了个笨办法——在教室后墙最边上,腾出一块一米见方的空地,贴了张白纸,上面写了四个字:废话专区。旁边用图钉挂了一支马克笔。
我跟全班说:「这块地方归你们,写什么都行,只要不骂人、不写脏话、不针对具体某个同学的缺点。我一个字都不改,也不查笔迹。」说这话的时候底下没什么反应,几个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我心里其实也没底,甚至做好了这张纸贴到放寒假还是空白的准备。
第一周:纸上只有三句话
开头几天几乎没人动。我每天路过都瞟一眼,白纸干干净净,马克笔挂在那儿连笔帽都没拧开过。第三天晚自习前,纸上多了一行小字:「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没有蛋。」字写得歪歪扭扭,明显是趁没人注意飞快划上去的。下面有人回:「有蛋,只是它躲起来了。」再下面又有人接:「它躲得比我的数学分数还深。」
我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。那周结束,纸上稀稀拉拉七八句话,全是这种没头没脑的调侃。但我注意到,课间开始有人站在墙边看,看完笑一下,顺手写一句。有个男生写完还左右张望一眼,跟做贼似的,确认没人盯着他才走开。我假装在讲台上批作业,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真正的转折在第二周。班里有个叫小陈的男生,平时话极少,成绩中游,属于那种点名都要顿两秒才反应过来的孩子。他在纸上写了一句:「谁能告诉我,物理大题第一步到底该想什么?」字很小,挤在纸的右下角,要不是我特意找,差点漏过去。
第二天,纸上出现了三种不同笔迹的回答。有一条写「先画图」,有一条写「背公式呗」,都挺简短。其中一条写得特别细:「先别急着列公式,把题里所有数字圈出来,看它们之间能凑出什么关系,我一般这么干。」署名是班里物理最好的小林。小陈后来跟我说,他照着试了两道题,居然真做出来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还补了一句:「我还以为没人会理我。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,他挠挠头:「就……随便写写,感觉没人看。」
那天我在办公室想,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集体的力量不在于整齐划一,而在于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这话没错,可位置不是老师分配的,是孩子们自己在这些看似没用的对话里,一点点认出来的。
它慢慢长出了别的功能
到了期中前后,「废话墙」上的内容开始分层。我大致归了归,有这么几类:
- 学习求助类:「英语完形填空总在两个选项里纠结,有什么判断技巧?」「求推荐一本能看进去的历史课外书。」下面真有人回:「完形先读全文再选,别盯着空看。」「《万历十五年》试试,当故事看。」
- 生活提醒类:「周三有雨,跑操记得带外套。」「谁的饭卡掉在讲台底下了,去认领。」有一回还出现一条:「今天谁借了我橡皮没还,我不生气,但你能不能还我。」第二天橡皮真回来了,旁边多了句「对不起忘了」。
- 情绪出口类:「今天被我妈说了,有点烦,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。」「月考完了,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气球。」
- 纯废话类:「我们班空调的声音像在唱歌。」「谁把粉笔头摆成了一排小人,太有才了。」「今天窗外那只鸟站了十分钟才飞走,我看了十分钟。」
我特意没有去「规范」它。有一回年级组检查教室文化布置,一位老师看着这面墙皱了皱眉,说这不太像样,问我要不要换成名人名言。我笑着解释:「这是他们自己的地盘。」那位老师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检查完,我一个字没动。
十一月初,小陈又在墙上写了一句:「这次物理及格了,谢谢那位圈数字的同学。」小林在下面回:「不客气,下次你教我做英语阅读。」——你看,互助这件事,老师撮合十次,不如他们自己搭上一次线。后来我留意了一下,小陈真去找过小林两回,俩人趴在桌上对着英语卷子嘀咕,声音不大,但头凑得很近。
我做的其实只有三件事
很多同行问我这面墙怎么操作,说实话,我做的事情特别少,但有三个地方我守得比较紧:
- 定边界,不定内容。开学初我只说清楚三条底线:不人身攻击、不写脏话、不传播隐私。除此之外,写什么、写多少、什么风格,全由学生决定。边界清楚,他们反而放得开。有回一个孩子写了句「数学老师今天领带歪了」,我看了也乐,没管,第二天他自己擦掉了,大概觉得不太合适。
- 不评价,不追查。有孩子在墙上写「最近有点累」,我没有去找他谈心,也没有在班会上提这件事。青春期的孩子,很多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说出口的地方,不是立刻被「处理」。后来他自己在下面补了一句:「写完好像好点了。」我就当没看见,路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。
- 定期换纸,旧纸留着。每个月最后一天,我请两个学生把旧纸取下来,卷好放进一个纸箱里,贴上月份。新纸换上,马克笔换新。那个纸箱现在塞得满满当当,成了我们班自己的「档案」。有一回我翻旧纸,发现九月那张上只有三句话,十月那张已经密密麻麻,边角还画了个笑脸。前后一对比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——说到底,这面墙没什么高深的设计,它只是把「说话」这件事,从被安排的环节里解放出来,还给了孩子。
一年后,纸上最后写了什么
今年六月,高二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,我路过那面墙,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。最上面一行是新写的:「这个班,还行。」下面有人回:「勉强及格。」再下面:「谁说的,明明优秀。」又有人插一句:「优秀个啥,上次合唱比赛跑调跑到隔壁班都听见了。」最后一条是:「别吵了,都要分班了。」
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一年里,这面墙没有提高过任何一次平均分,也没有拿过什么评比奖项。但我记得小陈从「没什么好聊的」到主动求助的那两个月,记得有人在雨天提醒带外套,记得那些被小心卷起来收进纸箱的月份。我还记得有一回纸上只写了一句话:「今天没人说话,我来凑个数。」底下过了两天才有人回:「凑得好。」
分班那天,有个女生跑来问我:「老师,那个纸箱能给我们留一份吗?」我说当然可以。她抱走的时候,我忽然想,一个班级到底靠什么被记住?大概不是哪次考试的名次,而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、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对话。
如果你们班也有一面空墙,不妨试试。只是别急着期待它马上热闹起来——头一周的沉默,也是它的一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