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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班会】他半夜两点还醒着,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进度

他半夜两点还醒着,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进度

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我在办公室改周记,翻到小郗那一页,只有一句话:「老师,我最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可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,晚上躺床上心跳得厉害。」

这个孩子我带了快一年,成绩中上,性格闷,平时不怎么吭声。周记本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,我知道不是矫情。第二天课间我把他叫到走廊尽头,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。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,十二点躺下,两点还醒着,脑子里全是「别人都在刷题」。我又问他几点起,他说六点二十,闹钟一响就弹起来,怕晚一分钟就少背十个单词。我说那你白天上课困不困,他笑了一下,说困,但不敢睡,一睡就觉得心虚。我让他把最近一次数学周测的卷子拿给我看,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,卷子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「来不及」「又错」「这题不该错」之类的小字,有几处笔尖把纸都戳破了。我问他:「你有没有算过,你晚上那两个小时,到底在慌什么?」他愣住,说不上来。我又问:「那你刷题的时候,是刷进去了,还是眼睛在动、脑子在飘?」他想了想,说:「有时候一道题看了五分钟,回头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,就是在盯着。」

这件事让我下了决心,把十月这次主题班会定在「慌」上。高二上学期这个坎,学生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悬着:分科刚定、难度陡增、离高考还远却已经能听见倒计时的风声。这个时候光喊「加油」没用,得给他们一样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
这节班会要解决什么

我把目标压到三条,写在教案本最上面:

  • 让学生把自己当前最真实的压力说出来,并且发现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」;
  • 引导每个学生把笼统的「我很慌」拆成三件具体、这周就能动手的小事;
  • 让学生带走一张属于自己的「一周行动表」,而不是听完就忘。

说白了,这节班会不解决所有问题,只解决一件事——把弥漫的焦虑,变成看得见、排得开的动作。前几年我也开过类似的班会,那时候我站在讲台上讲了半节课的道理,讲完自己挺感动,底下学生点头如捣蒜,第二天该慌的还是慌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了,问题出在我给的是「结论」,他们要的是「抓手」。结论听一遍就够了,抓手得让他们自己动手做一遍,手上有过动作,心里才留得下印子。

课前准备的三样东西

第一样是便利贴,每人三张,颜色不同——黄的写「睡不着」,蓝的写「做完了」,粉的写「没开始」,颜色分开,后面投盒子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。我特意买了稍微厚一点的那种,太薄的粘不牢,贴在展板上半天就卷边。第二样是一段三分钟的短片,我提前一周从纪录片里剪的,拍的是一个高三学生一天的时间安排,没有旁白,只有画面和钟表声。剪的时候我反复看了四五遍,把中间一段家长训话的镜头删了——太像说教,学生一看就逆反。第三样是我自己画的一张空白表格,A4纸,横轴是周一到周日,纵轴分三栏:「必须做」「想做的」「可以放一放的」。表格我印了五十份,多印几份是怕有学生写废了想重来。

场地不用动,就在本班教室,桌椅按六人一组摆成岛状,中间留出走道。我提前跟班长打好招呼,让他准备一块干净的展板,班会结束要贴东西。展板是旧的,上面还留着上次运动会的光荣榜,我让班长用白纸整个糊了一遍,糊完他问我:「老师,这次贴什么?」我说:「贴你们自己。」他挠挠头走了。

四十分钟怎么走

先放片子,不说话

上课铃响,我没开场白,直接放短片。教室里很静,只有钟表走动的咔哒声。片子放到那个学生凌晨一点还在台灯下抄错题、抄着抄着趴在桌上睡着的镜头时,我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片子放完,我问了一句:「刚才那个学生,你觉得他累不累?」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说「累但没办法」。我追问了一句:「你们觉得他那天晚上,真正学进去的有多少?」这下没人接话了,过了几秒,靠窗的男生小声说:「估计没多少,看着就是在熬。」

我没有评价,只说:「今天这节课,我们不聊别人,聊你们自己。」

三张便利贴,写下三件事

我发下便利贴,说清楚规则:第一张写「最近最让你睡不着的那个念头」,不用署名;第二张写「这周你实际做完的事」,写三件就行;第三张写「你一直想做但没开始的事」。我特意补了一句:「第二张别谦虚,哪怕你只做完了一套卷子、只背了二十个单词,也算,写上去。」

有学生问:「老师,第一张真不用写名字?」我说不用,写完折起来,投进讲台上的纸盒。教室里沙沙地写了七八分钟。我绕着走了一圈,看见小蒯第一张写了又划、划了又写,最后折得很小才投进去。她折的时候还用手掌压了两下,像怕里面的字跑出来。走到小郗旁边,他第二张便利贴上只写了一行:「把数学作业交了。」我站了两秒,他抬头看我,我说:「挺好,交作业也是事。」他抿了一下嘴,又低头补了一行:「还背了十五个单词。」

拆开盒子,念出来

我把纸盒里的第一张便利贴随机抽了十几张,一张张念。念之前先说好:谁都不许笑,谁都不许猜是谁写的。我还加了一条:「念到谁写的,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,不用举手,不用低头,就当没听见。」

念出来的内容,比我预想的更实在——

「怕自己选错科,以后后悔。」
「数学一考砸,就觉得整个人都完了。」
「我妈每次问我排名,我都想躲。」
「明明坐在书桌前三个小时,什么也没学进去。」

念到第四条的时候,底下有人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我停下来问:「这条,有多少人觉得说的是自己?」举手的人超过一半。我又抽了一张,上面写:「怕自己现在不拼命,明年这时候就来不及了,可越这么想越学不进去。」我念完,教室安静了两三秒,有个女生小声接了句:「就是这样,越急越进不去。」我说:「对,这就是个死循环,今天我们要做的,就是从这个圈里先迈出一只脚。」

我说:「你们看,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四十六个人的慌,可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」

把「慌」翻译成动作

这是整节课最费劲的部分。我在黑板上画了那张三栏表,先示范。我拿自己举例:「我最近慌的是公开课,那我就写——必须做:周三前把教案定稿;想做的:找老张听一遍;可以放一放的:把课件做得特别漂亮。」我特意把「可以放一放」那栏圈了一下,说:「这栏最容易被你们忽略,可它恰恰最重要。你们慌,很多时候是因为把所有事都当成必须做,结果一件都开不了头。」

然后每组发一张空白表,要求每个人至少填一条「这周就能做」的。我给了三个句式,让他们照着写:

  1. 「我这周要做的一件小事是__,我打算在__(时间)做。」
  2. 「如果我卡住了,我会找__帮忙。」
  3. 「这件事做完,我允许自己__(奖励/休息)。」

我在过道里转,听见有学生嘀咕:「填『找谁帮忙』这栏,我总不能写『找我妈』吧。」旁边组有人接:「我妈只会问我写完没。」我停下来插了一句:「那就写具体的人,写你信得过的、能给你一句准话的人,同学也行,老师也行,毕业的学长学姐也行,别写『看情况』。」

小郗在「找谁帮忙」那一栏犹豫了很久,笔尖悬着,最后写了我的名字。我路过时看见了,没说话,只朝他点了一下头。他耳朵有点红,把表往胳膊底下挪了挪。我又补了一句:「写我名字的,别不好意思来找,我办公室第三节课后一般都在。」

贴上去,互相看一眼

最后五分钟,每个人把填好的表折成一条,贴到展板上,拼成一棵树的形状。我告诉他们:这棵树就挂在教室后墙,一周后我们回头看,谁的叶子先长出来。有学生问:「老师,没做到会不会很丢人?」我说:「没做到你就把叶子翻个面,写一句卡在哪儿,那不叫丢人,那叫有下文。」

下课铃响,没人急着走。小蒯站在展板前看了好一会儿,回头问我:「老师,我写的那条,真能做到吗?」我说:「你先做三天,三天后告诉我。」她「哦」了一声,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「那我要是做到了呢?」我说:「做到了你就自己在那片叶子上画个勾,不用告诉我。」她笑了一下,跑了。

我最后说的几句话

那天下课前,我站在讲台上说了这么一段:

「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揣着东西,有的重有的轻。今天这节课,我不是来告诉你们别慌的——慌是正常的,说明你们在乎。我只想让你们知道两件事:第一,你慌的那些,旁边那个人多半也在慌,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扛;第二,慌这个东西,你越把它当一团雾,它越压得你喘不过气,你把它拆成一件件小事,它就变成了路。

一周以后我们再看那棵树。做没做到都没关系,做到了,你给自己记一笔;没做到,你就想想是卡在哪儿了。高二还长,我们不比谁跑得快,比谁走得稳。」

那天晚上,小郗在周记里写:「老师,我今天把数学错题本翻出来,只整理了三道题,但心里好像松了一点。」他还在后面补了一句:「原来三道题也就二十分钟。」我在底下批了两个字:「继续。」没多写,怕写多了他又觉得是任务。

一周后,展板上那棵树的叶子里,有二十多片被学生自己用红笔打了勾。小蒯的那片也在里面。她没来找我,我也没问——有些事,做成了比说出来更有分量。倒是小郗,周三下午真来了办公室,站在门口不进来,我抬头看他,他说:「老师,我那道卡住的题,想问问你。」我拉过一把椅子,说:「坐,哪道?」

后来我常想,高二上学期这几个月,学生缺的从来不是道理,是一个能让他们把脚踩实的地方。我们当班主任的,能做的,也许就是在他们最慌的时候,递过去一张纸、一支笔,说一句:来,我们一件一件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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