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开学第二周周二,早读刚下,小霍把暑假作业往我桌上一放,没走。我以为他要解释哪几页没写,结果他冒出一句:“老师,我这个暑假过得挺满的,可一坐到教室里,脑子像被人清空了。”
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周。它不是一个懒孩子的托词,恰恰相反——小霍暑假上了三十多天网课,写了两本练习册,还跟着表哥背了半本单词书。他不是没学,是学完之后,那些东西没有在他身上“落住”。
每年八月底九月初,班主任最头疼的就是“收心”两个字。我们习惯把它理解成:把玩野了的心收回来,把作息调回来,把手机放下。可我带了二十多年高二,越来越觉得,收心这件事,光靠“收”是收不住的。学生的心不是风筝,你拽一拽线它就回来了;它更像一堆散在地上的东西,你得让他自己蹲下去,一样一样清点,才知道哪些要带进新学期,哪些该扔掉。
所以这学期第一节正式班会,我没讲纪律,没念计划,我让全班给暑假写了一份“结账单”。
班会主题
给暑假结个账,给新学期开个户——高二上学期收心与目标启动课。
教学目标
让学生把自己暑假真实做过的事清点一遍,说清楚哪些带来了收获、哪些只是“看起来在努力”,从而对“有效学习”有一个自己的判断;引导学生从这份清点里,找出一个新学期最想解决的具体问题,而不是笼统地喊“我要努力”;让全班在互相听的过程中,感到“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有这种空落落的感觉”,把开学的焦虑摆到桌面上来。
教学准备
- 每人一张A4纸,我提前在纸上印好三栏表格:左栏“我暑假真做了的”,中栏“它给我留下了什么”,右栏“我想带进新学期吗”。
- 便利贴若干(黄、蓝两色各一叠)。
- 一块空白的黑板,中间画一条竖线,左边写“留下的”,右边写“飘走的”。
- 一段三分钟短片:我找的是纪录片里一位木匠刨木头的片段,没有台词,只有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。选它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让学生看见“一件事被做透”是什么样子。
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别说话,写十分钟(10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开场白,直接把表格发下去,说:“接下来十分钟,谁也别说话,把这张表填满。左栏写你暑假真做过的事,越具体越好,别写‘学习’,写‘我七月份每天上午做了两页数学’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我绕着走,看见有人咬着笔杆发呆,有人写了半页又划掉。走到第三排,小覃左栏只写了三行,中栏空着。我弯腰低声问:“中栏难住你了?”他点头。我说:“那你就想想,这三件事做完,你脑子里多了点什么,哪怕只是‘我知道了导数大概在问什么’,也算。”
十分钟到,我扫了一眼,全班四十七个人,左栏写得最满的是小霍,密密麻麻九行;写得最少的是小覃,三行。这两个数字我待会儿要用。
环节二:同桌互看,只问一句(8分钟)
“现在把表推给同桌,你只看他的中栏,然后问他一句话:‘这条,是你自己觉得留下的,还是别人说该留下的?’”
这一问是整节课的钩子。我故意设计成只有一句话,因为学生互相提问一多,就变成客套。果然,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“这条……”“嗯……好像是我妈说该留下的”。
我请了两组起来说。小储说他左栏写了“每天背二十个单词”,中栏写“记住了十几个”,同桌追问他“是你自己想背还是补课班要求”,他愣了两秒,说:“补课班要求。”全班笑了,但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。
环节三:把账分到黑板上(12分钟)
我指着黑板上那条竖线:“左边‘留下的’,右边‘飘走的’。每个人从你的中栏里挑一条,写便利贴,黄色贴左边,蓝色贴右边。贴完就回座位,不解释。”
三分钟后黑板贴满了。我念了几张左边的:“我知道了立体几何要先找垂直关系”“我发现自己早上六点半背书比晚上快”“我学会了做饭,知道一顿饭要花多少工夫”。右边的也念:“刷了两百道题,题型一变还是不会”“补了三十天课,开学摸底还是那个分”“看了很多学习方法视频,一个也没试”。
念到“看了很多学习方法视频,一个也没试”时,底下有几个人小声应和。我说:“这张是谁贴的,我不问。但我想说,这条飘走的不丢人,丢人的是明年暑假还贴同一张。”
环节四:看三分钟刨花,然后写一句话(10分钟)
我放了那段木匠短片。刨花一卷一卷落,木匠没抬头。放完,我问:“他刨一块木头,刨花落了一地,你们觉得他‘留下’了什么?”
沉默了一会儿,后排一个男生说:“留下的是那块木头变平了。”我说对,刨花是飘走的,木头是留下的。你刷的题、上的课,如果只留下刨花,那说明你还没找到那块木头。
然后我发下便利贴,让每人写一句:“这个九月,我想让什么真正留下来。”写完贴在课桌角上,不交给我。我说:“不交,是因为这是你跟自己的账,我不查账,但我会在月考后路过你桌边时,瞄一眼你贴的那张还在不在。”
环节五:收尾,留一个具体动作(5分钟)
最后五分钟,我请小霍站起来,说说他九行左栏里,哪一条是他最想带进新学期的。他想了想,说:“有一条,我暑假自己琢磨明白了一道数列题,没人讲,我抠了两个晚上。我想把这种‘自己抠明白’的感觉多来几次。”
我说好,那你就把这句话写在你那张便利贴上,别写“努力学习”,写“自己抠明白”。
那节课下课,有七八个学生没走,围着黑板看别人贴的表。小储站得最久,他中栏写的是“每天十一点前睡”,左栏却只有两行:一行是“补了数学”,一行是“跟爸妈回了一趟老家”。他跟我说,原以为自己这个暑假挺亏的,这么一写,倒觉得也不算白过。我说这就对了——账得写在纸上,全存在脑子里的,叫感觉,感觉最容易骗人。
班主任小结
我把黑板上的便利贴扫了一遍,说:“今天这节课,我们没定目标,没写计划表,就干了一件事——把暑假的账翻出来看了看。有人账面上很满,有人很薄,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,你们心里得有本账:哪些事做完是留下东西的,哪些事做完只剩一地刨花。
高二这一年,课会比高一密,题会比高一难,你们会听到很多‘应该’。我唯一想请你们记住的,是今天你自己写在桌角那句话。那句话不用给我看,但你自己得认。等到十月月考完,你坐下来,把桌角那张便利贴揭下来,看看它还在不在你心里。在,你就接着走;不在了,就再写一张。
账不怕结得难看,怕的是一年一年,从来不敢翻。”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收心收到最后,收的其实是学生自己跟自己算账的那点自觉。
下课铃响,学生收拾东西。我站在讲台边,看见小覃把他那张只写了三行的表折好,塞进了课本里。他走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:“老师,我中栏空着,是因为我暑假好像真没留下什么。”我说:“那你桌角那句话,想好了吗?”他点头,没给我看。
第二周周五,我路过他座位,桌角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,上面写着五个字:“每天弄懂一道。”
我没问他做到没有。有些账,得让他自己慢慢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