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接手高一(7)班,第一周我就干了件让自己都意外的事——把前任班主任留下的班规从墙上撕了下来。那张纸贴了两年,边角卷起,上面印着十二条禁令:不准迟到、不准带手机、不准在教室吃零食……我站在后墙看了很久,问旁边一个男生:“这上面你记得几条?”他挠挠头:“大概……不准干这不准干那吧。”我不死心,又追问了一句:“那具体不准干哪几样,你能说出三条不?”他盯着墙看了足足五秒,最后憋出一句:“不准……迟到?”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,说老师我真记不住,反正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张纸呗。我又随机问了三个路过的小孩,一个说记得“不准带手机”,一个说“好像有不准吃零食”,还有一个干脆摇头,说开学到现在就没正眼瞧过。四十三个人,能完整说出三条以上的,零个。
这句话让我下了决心。一份学生记不住的班规,贴在墙上只是给检查的人看的,跟教室里坐着的四十个人没什么关系。你想想,检查的老师一进门,抬头看见墙上有制度,点点头就走了;可真正在这屋里待一整天的是谁?是这四十三个孩子。他们记不住的东西,贴得再端正也是白贴。
那天下午的班会课,我没讲道理,只发下去一人一张白纸,让他们写三件事:你希望咱们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;你最受不了别人在班里干什么;如果只能定一条规矩,你定什么。我特意强调了一句:“别写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’这种,写你心里真想的,写完了我不署名,谁也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收上来一看,四十三张纸,写得五花八门。有个女生写“希望晚自习安静到能听见翻书声”,她说她初中住校,宿舍里有人半夜打电话,她戴耳机都睡不着,现在走读,就指望晚自习这两个钟头能踏实看进去书。有个男生写“最受不了有人借了我的笔记还弄丢”,后面还补了一句“我辛辛苦苦记的,他一句‘找不着了’就完事,我心里堵得慌”。还有一张只写了四个字:“别孤立人。”那张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。我没去查是谁写的,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,这四个字背后,这孩子是不是经历过什么。
我把这些纸条带回家,晚上摊在餐桌上一张张看,看到十一点多,老婆催我睡觉我都没动。看着看着心里有点发酸。孩子要的东西其实很朴素,没有一条是“老师少留作业”——我原本以为肯定有人写这个,结果一张都没有。他们想要的,是一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。有个孩子写“希望老师提问的时候,答错了没人笑我”,还有个写“希望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,别剩下我一个人站着”。这些句子我后来抄在本子上,每次觉得当班主任当累了就翻出来看看。
班规不是禁令清单,是一份共同约定
第二周班会,我把四十三张纸上的内容归了归类,投在屏幕上。出现频率最高的几条,我念出来:安静的自习环境、借东西要还、不背后议论人、值日别偷懒、别孤立任何一个同学。我念一条,底下就有人点头,念到“不背后议论人”的时候,后排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,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——我装作没看见。
念完我问:“这些是你们自己写的,那咱们把它变成班规,行不行?”
没人反对。我趁热打铁,带着他们一条条讨论怎么落地。比如“安静自习”这条,有学生说光写“保持安静”没用,得说清楚什么算安静。我让他们分组议了五分钟,各组派一个人上来说。第一组说“不许出声”,底下立刻有人反驳:“那讨论题怎么办?有时候同桌问一句,不算出声吧?”第二组说“小声说话”,又有人问:“小声是多小?我嗓门大,我觉得小声了别人还嫌吵。”争到最后,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举手:“老师,我觉得吧,就是同桌听不见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好几个人说“对,这个准”。最后定下来:晚自习期间讨论问题请到走廊,教室内的声音以“同桌听不见”为标准。你看,这个标准是学生自己想出来的,比我写十句“保持安静”都管用——我写十句,他们记不住;他们自己吵出来的这一句,谁也忘不了。
“借东西要还”那条,最后变成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借笔记、借文具,用完了当天还;弄丢了,主动说一声,别装没事。有个男生当场举手:“老师,我上周把同桌的修正带弄丢了没敢说。”全班笑了,他同桌说:“你早说啊,我还有俩。”——这条规矩还没上墙,就已经开始工作了。我顺势补了一句:“你看,说了就没事了。咱们这条规矩不是让你赔,是让你别憋着。”那男生点点头,下课就把修正带还上了,还多买了一支放同桌桌上。
最后我们定了八条,不多。我特意没写成“不准”开头,全都换成“我们……”的句式:我们按时到教室,我们把手机放进书包,我们借东西当天还……有个学生说:“老师,这读着像誓言。”我说对,这就是咱们班的誓言。誓言和禁令的区别在哪儿?禁令是别人摁着你脑袋,誓言是你自己举的手。
规矩要长在人心上,才长得住。贴在墙上的,风一吹就旧了。
把班规缩成一张卡片,塞进铅笔盒
定完了,问题来了:怎么让它天天被看见,又不至于变成墙上的摆设?我第一个念头是再贴墙上,可转念一想,那不又回去了嘛。后来琢磨了两天,想到个办法:做成卡片,塞铅笔盒里。
我让班里写字最好看的小林把八条誊在一张A5卡纸上——这姑娘练过三年硬笔,写出来的字跟印刷体似的。我拿去文印室缩印,一人一张,过塑。过塑那步是我自己掏的钱,班里四十三个孩子加我一份,四十四张,花了不到三十块。发下去那天我说:“这张卡片,放铅笔盒里,也可以夹在书里。什么时候觉得拿不准,翻出来看一眼。”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能管用吗?”我说你先带着,一个月以后告诉我管不管用。
后来我发现,这张小卡片真的在起作用。有一次课间,两个男生为谁先用的篮球架争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一个已经伸手去推另一个肩膀了。旁边一个女生从铅笔盒里抽出卡片晃了晃:“第八条,‘我们遇事好好说,不动手不骂人’。”两个人愣了一下,其中一个先笑了,说“行行行,你先”。另一个也松了手,嘟囔了一句“那下回我先”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。
我没过去。那一刻我站在教室后门,觉得这张卡片比我过去说十句话都有用。因为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,同学拿出来提醒,不叫管,叫提醒。你要是我出面说“别打了”,那叫压制,俩人心里都不服;同学晃一下卡片,那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约定,劲儿不一样。
这里插一句我的经验:班规卡片别做太大,A5刚好,能塞进铅笔盒;也别做太多条,八到十条是上限,超过十条没人记得住——我试过十二条的版本,结果学生翻卡片找一条得找半天,找着找着就烦了。字要大,句子要短,最好每条不超过十五个字。过塑一定要做,不然一个学期下来边角全烂了。还有个小细节:卡片背面我留了白,让学生自己写一句话,写什么都行。小林背面写的是“安静到能听见翻书声”,就是她当初纸条上那句话。她把自己的愿望贴在规矩背面,天天带着。
班干部不是“管人的”,是“提醒的”
说到这儿,得聊聊班干部。很多班的班干部选出来就变味了,成了老师的“眼线”和“传声筒”,同学防着,自己也别扭。我带班二十多年,越来越觉得班干部的定位得改。前几届我也犯过这毛病,选个纪律委员,私下跟他说“谁说话你记下来给我”,结果没俩月,班里没人跟他玩了,他自己也蔫头耷脑地来找我,说老师我不想干了。
我们班的班干部岗位表,贴在讲台侧面,一共十一个岗,每个岗都写清楚了“干什么”和“不干什么”。举几个例子:
- 纪律委员:负责在自习课开始前提醒一次“手机入袋、桌面清空”;不负责记名字、不负责向老师告状。
- 学习委员:每周五收一次各科作业的“卡壳点”,汇总给任课老师;不负责催作业、不负责公布谁没交。
- 生活委员:管班费账目,每月在班里公示一次;不负责替同学垫钱。
- 心理观察员(这个岗是我特意设的):留意最近情绪明显不对的同学,悄悄告诉老师或者陪着聊两句;不负责“开导”,遇到拿不准的事第一时间找我。
你注意看,每个岗位我都写了“不干什么”。这一栏比“干什么”还重要。因为孩子当上班干部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越界,管着管着把自己当小老师了。把边界划清楚,他做得踏实,同学也服气。学习委员那个“不负责催作业”是我特意加的——以前的学习委员天天追着人屁股后头要作业,跟讨债似的,同学烦他,他自己也累。现在他每周五就干一件事:拿张便利贴,挨个问“这周哪科卡住了”,汇总了往任课老师桌上一放。活儿轻了,反倒有人愿意干了。
心理观察员这个岗,是我前几年吃过亏之后加的。有一届有个女生,家里出了事,情绪低落了快一个月,我愣是没发现——她上课不闹,作业照交,成绩也没掉。后来是她同桌偷偷跟我说“老师,她最近老一个人哭”。那件事之后我就想,班主任一个人一双眼睛,看不过来四十几个孩子,得让他们互相照应着。现在这个岗我选人有个标准:不选最活跃的,选那种心细、嘴严、人缘不差的。选上来之后我单独交代一句:“你看到什么,先跟我说,别在班里传。你不是打小报告的,你是帮着留个心的。”
班规也会“过期”,每学期要翻出来晒晒
还有一点,是我这些年踩过的坑:班规定完就锁进抽屉,一学期不管,到期末准出问题。学生会变,班里的情况也会变。上学期管用的,这学期可能就不合适了。
我的做法是,每学期期中考试后那节班会,专门用来“晒班规”。把八条投出来,一条条问:这条还有用吗?有没有哪条现在不合适了?要不要加一条?我规定自己那节课只做一件事:听,不反驳。学生说什么我都先记下来,最后再一起表决。
去年期中那次,有学生提出来:“老师,‘我们按时到教室’这条,能不能加一句‘特殊情况提前跟班主任说一声’?”我问为什么,他说他住得远,冬天下雪公交晚点,有次迟到被记了,心里挺委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旁边好几个同学跟着点头,有个女生接了一句:“对,我上次也是,我妈车坏了,我跑过来的,还是迟了。”全班一讨论,觉得有道理,就加上了。加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:“那咱们说好,这个‘特殊情况’得是真的特殊情况,不能天天特殊。”底下都笑了,说那肯定。
你看,班规能改,学生才觉得它是活的、是自己的。一份永远不改的班规,跟墙上那张卷了边的纸没什么两样。而且每次“晒”完,我都让他们重新在卡片背面写一句话——有人换,有人不换。小林就没换,还是那句“安静到能听见翻书声”。
最后说个小事
上个月,我在办公室改作业,小林进来交东西,临走时从兜里掏出那张过塑的卡片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他说:“老师,这个我天天带着,都带出包浆了。”说完自己乐了。
我接过来看了看,八条规矩,字还是那么工整。我问他:“这八条你现在记得几条?”他想了想,说:“全记得。不用背,天天看就记住了。”我又问:“那你说说第八条是啥?”他张嘴就来:“遇事好好说,不动手不骂人。”说完补了一句:“上回那俩打篮球的,就是我晃的卡片。”我一愣,他说那天他就在旁边坐着,看俩人要急,顺手就把卡片抽出来了。“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该管一下。”
我把他送出去,回头看见自己桌上还压着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旧班规。十二条禁令,边角卷着,字迹都淡了。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十二条里,有四条是“不准”,三条是“严禁”,剩下五条我到现在也没记住。
我把它收进了抽屉最底层。要不要留着,我还没想好。但我知道,比起贴在墙上让人抬头看,塞进铅笔盒里让人随时摸得着的东西,才真的留得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