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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班会】四月底那节自习课,我让学生把压力拆成了零件

上周三下午第三节,我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,没带教案,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收纳箱。箱子里装着三十七颗生鸡蛋,每颗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学生的名字。后排几个男生伸长脖子看,小陈先开口:“老李,你这是要请大家吃煎蛋?”我没接话,把箱子搁在讲台上,转身在黑板写了四个字:轻拿轻放。

那节课是四月底,高二下学期最微妙的一段日子。期中刚过,成绩单还没捂热,一轮复习的动员会已经开过了,学生的状态像被拧到一半的发条——紧,但不知道往哪儿使。我带的这个班,四十五个人,最近两周请病假的有六个,晚自习趴桌的从三个涨到七个。小陈的数学从开学初的八十多掉到六十二,他妈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,他自己倒是一副“就这样吧”的样子。我知道,这不是懒,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,开始发麻了。

一、这节班会,我到底想解决什么

说实话,四五月的高二班主任最难当。三月还能说“刚开学,收收心”,五月可以喊“期末冲刺”,偏偏四月五月夹在中间,学生累,老师也累,谁都提不起劲喊口号。我翻了三遍班务日志,发现最近两周学生问我的问题,没有一个是关于知识点的,全是“老师我是不是来不及了”“老师我晚上睡不着”“老师我一翻开书就烦”。

所以这节班会我没打算讲道理。我给自己定了三条目标,写在备课本上:

  • 让学生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“压力”拆开,看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——是怕考不好,是怕对不起爸妈,还是怕自己真的不行。
  • 引导学生给自己的压力分个类,哪些是能动手解决的,哪些是想了也没用的,学会把力气花在刀刃上。
  • 让每个学生在班里找到一个可以“搭把手”的人,把一个人扛变成两个人抬。

说白了,就是不想再听他们说“我好焦虑”这种话——焦虑是个大词,大词压人。得把它拆成小零件,一个一个看。
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堂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。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,每次上班会课之前都要默念一遍。

二、课前那点准备,比课上还费心思

鸡蛋是前一天晚上在超市买的,挑的最便宜的那种,三块八一斤,三十七颗花了不到二十块。为什么是鸡蛋?因为鸡蛋壳薄,一捏就碎,但你要是整个手掌托着,它反而能扛住不小的力。这个道理学生懂,但得让他们亲手试一次才记得住。

除了鸡蛋,我还准备了三样东西:一沓便利贴,每人五张;一块大白板,提前用胶带分成三个区域,分别写上“能改的”“改不了的”“不知道的”;还有一段三分钟的手机视频,是我上周在操场边上偷拍的——画面里是课间十分钟,有人趴着睡觉,有人追着问老师题,有人在走廊上发呆。我没拍脸,只拍脚和背影,学生认不出是谁,但认得出那种状态。

场地没动,就在本班教室。我把桌椅重新摆了一下,六个人一组,围成六个圈,中间留出走道。这个摆法他们熟,从高一到现在用过不下十次,一看到桌子挪了,就知道今天不是听讲的课。

三、四十分钟,四个环节,一个比一个实在

环节一:托鸡蛋(8分钟)

上课铃响,我没说话,先把收纳箱打开,一人发一颗写了名字的鸡蛋。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,有人举起来看,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。我说:“这颗蛋今天归你管,从现在到下课,它不能碎。碎了也没关系,但你要告诉我,是在哪一步碎的。”

然后我让他们做一件事:用一只手托着鸡蛋,托三十秒。三十秒后,换两只手捧着,再三十秒。最后,把鸡蛋攥在手心里,用点力,但不许捏碎。

小陈第一个叫起来:“老李,攥着的时候心里发毛。”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怕一使劲就碎了,可不用劲又怕掉。”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就这感觉?使劲怕崩,不使劲怕掉。”他没吭声,低头看鸡蛋,耳朵有点红。

这个环节我用了八年,每届都灵。不用讲什么“压力像鸡蛋”的比喻,学生自己就说出来了。

环节二:看片子,说人话(10分钟)

接着放那段三分钟的视频。放完,我给了三个问题,每组挑一个说,五分钟讨论,然后派代表讲。

  1. 视频里哪个人最像你?哪个瞬间最像你最近的状态?
  2. 你觉得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?
  3. 如果那个人是你同桌,你会跟他说句什么话?

第三组的小林站起来说:“我觉得那个趴桌的最像我。我不是困,我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,干脆趴着。”她说完,组里另一个女生接了一句:“我也是,一翻开数学就想哭。”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这种笑我见过很多次,是那种“原来你也是”的松快。

我没急着评价,只在白板上记了几个词: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、怕翻开、想哭。记完我说:“这些词,比‘焦虑’具体多了。”

环节三:拆零件(15分钟)

这是整节课的重头。我让每人拿五张便利贴,把最近让自己烦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,一张写一件,不许写“压力大”这种笼统的话,要写具体的事。比如“数学导数题一做就错”“我妈每周日晚上必问排名”“同桌刷题比我快两倍”。

写完之后,让他们自己往白板的三块区域上贴:“能改的”“改不了的”“不知道的”。

贴完一看,有意思了。“能改的”区域贴得最多:每天多做两道导数题、晚上十一点前放下手机、把错题本重新整理一遍。“改不了的”区域也不少:我妈的脾气、考试难度、别人的进度。“不知道的”区域最少,只有七八张,上面写着“我到底适不适合学理科”“考不上怎么办”。

我指着“不知道的”那几张说:“这几张,才是真该拿出来聊的。前面两堆,一堆是你动手就能办的,一堆是你想了也白想的。偏偏你们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,多半是这第三堆。”

然后我给了他们一个特别土的办法,叫“三分钟规矩”:每天晚上睡前,给自己三分钟,只想“明天能改的那一件事”,想完就睡,别的都不许想。想“改不了的”,纯属耗电。

环节四:找个搭子(7分钟)

最后七分钟,我让他们在组里找一个人,结成“搭子”,约定一件事:接下来两周,每天互相问一句“今天那件事办了没”。不许问“你复习得怎么样”,只问那一件具体的小事。

小陈找了同桌小周,两个人约定的是“每天晚自习前十分钟,互相检查导数错题本”。小林找了她们组那个也想哭的女生,约定“每周三下午一起去问数学老师一道题”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鸡蛋一个没碎。小陈把鸡蛋放回收纳箱,跟我说了句:“老李,这蛋我能不能带回去?”我说行。他揣兜里走了。

四、后来那两周,我看到的

班会课的效果,从来不是当堂看出来的。接下来两周,我留了个心眼。

小陈的错题本,第三周我翻了一次,导数部分从原来的三页变成了七页,虽然还是有不少红叉,但每道题旁边都写了“错在哪”。他数学月考考了七十一,不算高,但比六十二强。更重要的是,晚自习趴桌的次数,从一周四次降到一次。

小林她们那个“周三问一道题”的约定,坚持了三次,第四次没去,因为数学老师出差了。但她们自己改成了“周三互相讲一道题”,在走廊上讲的,我路过看见过一次,两个人拿张草稿纸,蹲在窗台边上画图。

也有没坚持下来的。第五组有两个男生,搭子结了三天就散了,我问为什么,一个说“他老忘”,另一个说“他问得太烦”。我没批评,只说了句:“搭子这事,跟处朋友一样,得磨合。散了可以再找,别因为散了一次就不找了。”

最让我意外的是,第二周周一,班长自己跑到办公室找我,说想在后墙弄一块“能改的”专区,把大家每天办成的那件小事写上去,贴一周。我说你弄吧。现在那块墙上贴了三十多张纸条,有一张写着“今天没在数学课上走神”,字歪歪扭扭的,我认得出是小陈的笔迹。

五、我这节课想说的最后一句话

下课之前,我站在讲台上,手里还剩两颗鸡蛋,是刚才多出来的。我跟他们说:“这两颗蛋,一颗是你们现在,一颗是明年六月。中间这段路,你们不用一直攥着,托着就行。托不住了,往旁边递一递,班里四十五个人,总有人接得住。”

我没说“加油”,也没说“别焦虑”。那两句话他们听得太多了,耳朵起茧。我只想让他们记住那个托鸡蛋的手感——不用死攥,也别撒手,手心朝上,稳稳地托着,走一步看一步。

那天放学,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,小陈推门进来,把鸡蛋搁我桌上,说:“老李,这蛋我不带了,放你这儿,等我高考完再来拿。”我说行,我给你搁抽屉里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可别吃了啊。”

我把鸡蛋放进抽屉最里面,跟那盒用了半截的粉笔头搁一块儿。抽屉一关,咣当一声。还有一年多呢,慢慢来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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