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第二节课，我巡到第三排，小陈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，人却盯着草稿纸发呆。草稿纸上画满了小人，一个挨一个，像排队打饭。我站了大概十秒，他没发现我。我没有敲桌子，弯腰看了一眼他卷子——选择题前五道空了四道，后面大题只写了「解」。
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，他吓了一跳，赶紧把草稿纸往卷子底下塞。我说别塞了，画得挺好，就是排队的人有点多。他脸红了，说老师我这就做。我说不急，你先告诉我，这道题你读到哪儿卡住的。他指着第三题，说读到「恒成立」三个字就不会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给他讲题。我在他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三个圈，一个大圈套两个小圈，跟他说：明天中午来找我，带上这张纸。
一、那道题他其实会一半，只是不知道自己会
第二天中午他来了，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，三个圈还在。我让他把第三题再读一遍，读完把「恒成立」三个字圈出来。他圈了。我问他，这三个字你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什么。他想了半天，说「就是一直成立」。我说对，然后呢。他说然后就不会了。
我让他翻到课本目录，找到「函数与导数」那一章，看第一节的标题。他翻到了，念出来：「函数的单调性」。我说你再看这道题，它问的是不是单调性。他愣了一下，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，说好像是的。我说不是好像，你算给我看。
他算了七分钟，算出来了。算完他自己笑了，说老师这题我会啊。我说你本来就会，你只是被「恒成立」这三个字吓住了。这三个字在你脑子里是个黑箱子，你没打开过，就以为里面装着你不会的东西。
这件事让我想了好几天。我们班像小陈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。他们不是不学，是学到某个地方被一个词、一个符号、一个题型卡住，然后就停在那儿，以为自己「这块不行」。其实那块地方可能只隔着一层纸，但他们没捅破，时间长了，那层纸就变成了墙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学生不会学习，往往是因为他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「不懂的地方」上。他不是全不懂，他是不知道自己哪儿不懂。
小陈的问题就在这儿。他的「不懂」是一个模糊的、笼统的感觉，像一团雾。我要做的不是替他驱雾，是给他一把手电筒，让他自己照见那团雾里到底有什么。
二、三个圈，是我给他的「手电筒」
那天我在他草稿纸上画的三个圈，后来成了我们班的一个小工具。我给它起了个名字，叫「三圈定位法」。说穿了很简单，就是让学生把一道不会的题拆成三层：
- 最外面的大圈：这道题考的是哪一章、哪一节的知识点？写不出来就去翻目录。
- 中间的小圈：这个知识点里，我具体卡在哪一步？是公式记不住，还是条件读不懂，还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想？
- 最里面的小圈：这一步，我能不能用一句话说清楚我不会什么？说不清楚，就说明还没找到。
我让全班每人准备一张A4纸，对折两次，分成四个格子。第一个格子写题目，第二个格子写「大圈」，第三个写「中圈」，第四个写「小圈」。每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，挑一道当天最卡的题填进去。不要求做出来，只要求把三个圈填满。
刚开始很多学生填不满。有个女生小林，第一个格子抄了题，第二个格子写了「三角函数」，第三个格子写了「不会化简」，第四个格子空着。我问她，你说的「不会化简」具体是哪一步。她说就是sin和cos混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处理。我说那你把「sin和cos混在一起」写进小圈。她写了。写完她说，老师，好像写出来之后我知道该翻哪一页了。
——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不是替她解题，是让她自己把「不会」说清楚。一个学生能把「我不会什么」说到第三层，这道题他已经会了一半。
三、我在班里试了一个月，变化是慢慢渗出来的
第一个星期，交上来的四十六张纸，小圈填得清楚的不到十张。大部分孩子卡在中圈，写「不会做」「没思路」「看不懂」。我没批评，在每张纸上用红笔写一句话，比如「没思路是往哪个方向没思路」「看不懂是哪个条件看不懂」。第二天发下去，让他们补。
第二个星期，小圈填清楚的有二十多张。有个男生在纸上写：「小圈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构造这个辅助函数。」我看到这句话，心里动了一下。他能问出「为什么」，说明他已经在跟题目对话了，不是在跟题目赌气。
第三个星期，我开始做一件事：每天收五张纸，当面跟这五个学生过一遍。不讲课，只问三个问题——你这道题想考什么？你卡的那一步属于哪个知识点？你打算先翻书还是先问人？五个人，每人三分钟，十五分钟搞定。比我在讲台上讲三道题管用。
小陈是第四个星期开始变的。他的数学从六十二分提到七十八分，用了大概六周。分数不是重点，重点是他草稿纸上的小人少了。有天我问他，最近不画小人了？他说画，但是画在废纸上，草稿纸要留着填圈。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一个孩子把草稿纸的用途改了，说明他心里那张纸的用途也改了。
四、这套东西，家长在家也能用
月考后的家长会，我把「三圈定位法」讲了一遍。有家长问，老师，我们在家怎么弄，我们也不会做题。我说你们不用会做题，你们只需要问三句话：
- 「这道题你觉得它想考你什么？」——逼孩子找大圈。
- 「你卡住的那一步，是记不住还是想不通？」——帮孩子分中圈。
- 「你能不能用一句话跟我说清楚你不会什么？」——让孩子填小圈。
有个爸爸会后留下来，说他儿子物理一直五十分上下，回家就关房门。我说你今晚就试这三句话，别多问，问完就出来。第二天他给我发微信，说孩子第一句答不上来，第二句说「想不通」，第三句憋了半天说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那个公式」。他说老师，我头一回听我儿子把「不会」说得这么具体。
我回他：你儿子不是不会物理，他是不会说「我不会」。很多孩子的问题在这儿。他们把「不会」当成一个整体，一摊开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。你帮他把「不会」切成三块，他发现只有最里面那一小块是真的不会，外面两块他其实能对付。这个发现本身，就是动力。
五、我后来想，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学法问题
带了二十多年班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学生学不进去，很少是因为脑子不够用。多数时候是两件事：一是不知道自己哪儿不会，二是不相信自己能弄会。这两件事，一件是方法问题，一件是心气问题，搅在一起，就成了「学困」。
「三圈定位法」表面上是个学法工具，底下垫着的其实是正面管教里那个理儿——让孩子在具体的小事上获得「我能行」的体验。小陈把一道题从「不会」拆到「我知道我卡在构造辅助函数」，这一步一迈出去，他就不再是那个趴在桌上画小人的孩子了。他还是会卡，但他知道自己卡在哪儿，这就够了。
陶行知先生讲「教是为了不教」，我以前理解得浅，觉得是培养自学能力。现在我想，这个「不教」里头还有一层意思：老师要退到旁边去，让学生自己把手电筒拿起来。我画那三个圈，画完就退开了。真正走进去照的，是小陈自己。
昨天晚自习我又巡到第三排。小陈的草稿纸上没画小人，画了三个圈，圈里写着字，密密麻麻。我没细看，走过去了。走到门口回头，他正低头翻课本目录，翻得挺快。
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四月底的风从窗户灌进来，带着点操场上草皮的味道。我想起他那天问我「恒成立是什么意思」，问得怯生生的，像怕人笑话。现在他不问了，他自己去目录里找。
这大概就是我要的东西。不是他多考了十六分，是他知道去哪儿找答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