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后门站了十分钟,第三排的小陈一直没动笔。桌上摊着物理卷子,选择题只填了三个,笔帽被他咬得变了形。我走过去,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老师,我是不是就这样了。”
这句话,四月里我听了不下五遍。不是小陈一个人,是班里一批人。高二下学期的四五月,课讲得快,考试来得密,学生心里那根弦绷到某个临界点,就容易发出这种声音。你说它是压力大,对;可光说压力大,解决不了问题。我带了二十多年班,慢慢摸出一个规律:这个阶段的孩子,缺的往往不是“再努一把”的劲,而是“换个法子”的路,还有“有人搭把手”的感觉。
所以这两年四月,我不急着开“减压班会”,也不急着找每个人谈心。我先做一件小事——让全班互相“借脑”。
一、那张贴在墙上的“卡壳清单”
事情得从三月底说起。月考完,我照例收学生的反思本。往年收上来,满篇都是“我要更努力”“我要抓紧时间”,看得我直叹气——这些话他们自己都不信。那次我改了要求,只写一条:最近两周,你在哪一道题、哪一个知识点上卡得最难受?写具体,写到你卡住的那个瞬间。
收上来一翻,有意思了。四十多份,重复率最高的不是“函数”“电磁感应”这些大词,而是特别细的卡点。小林写:“英语完形,四个选项都认识,就是选不对,选完回头看又觉得另一个也对。”小周写:“物理大题,前两问会做,第三问一看题干长就跳过,跳完心里发慌。”还有个男生写:“数学导数,求导没问题,一让讨论单调性就乱,因为我总想一步到位。”
我把这些卡点抄在便利贴上,去掉名字,贴到教室后墙,标题就叫“卡壳清单”。贴完那天课间,围了一圈人,边看边笑:“原来不止我一个这样。”有个女生指着其中一张说:“这条是我写的,没想到还有人跟我一样。”
——你看,压力疏导的第一步,不是把压力摁下去,是让学生看见:你的难,不是因为你笨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一道坎,而且很多人都在这道坎上。
二、“借脑”怎么借:三步,每步都能落地
清单贴出去一周,我趁热打铁,用一节班会做了“借脑”活动。流程很简单,我把它写下来,你照着就能用。
- 认领卡点。每人从墙上揭一张别人写的卡点(不能揭自己的),揭下来先读三遍,读不懂就去问写的人。这一步逼着学生换位——你得先弄明白别人卡在哪。
- 给一个“笨办法”。不许说“多做题”“认真点”这种话。要求是:针对这个卡点,给出一个你自己用过、具体到动作的办法。比如针对“完形四个选项都认识却选不对”,有个学生给的办法是“先不看选项,把整段当阅读读一遍,自己心里先填一个词,再去看选项对”。
- 当面讲,讲完贴回去。两人面对面讲两分钟,讲的人说清“我为什么这么建议”,听的人复述一遍“我打算怎么试”。然后这张卡点纸重新贴回墙上,背面写上建议人的名字。
那天班会下课铃响了没人动。小陈揭的是小周那张“大题第三问跳过”的卡点,他给的办法是:“你跳过是因为题干长,那你先只读最后一句问什么,带着问题回去读题干,读的时候拿笔把数字圈出来。”小周听完愣了一下,说:“好像……可以试。”
后来小周跟我讲,他真试了,下次物理周测,最后一道大题他硬着头皮写了第三问,虽然只拿了一半分,但他说“心里那道墙矮了一截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。借脑这件事,妙就妙在它不是老师给答案,是同学给办法——同龄人的办法,往往比老师的更“够得着”。
三、学法优化,藏在一次“错题交换”里
借脑活动做了两轮,我发现一个变化:学生开始主动问“你这科怎么学的”。以前问不出口,怕显得自己笨。现在有了由头,问得理直气壮。
我顺势推了第二件事——错题交换。四月第二周,我让每人从自己的错题本里挑三道“最有代表性”的错题,抄到一张纸上,不写答案,只写“我当时怎么想的”。然后同桌交换,互相在对方错题下面写“我可能会怎么想”。
这个动作看着小,作用不小。有个叫小雅的女生,数学一直在及格线徘徊,她同桌是数学课代表。交换完,课代表在她一道解析几何错题下面写:“我看到这题第一反应是设直线方程,但你没设,你直接代点了,所以卡住。下次先问自己一句:这题动的是什么?”小雅后来跟我说,就这一句话,她琢磨了一晚上,把同类题翻出来重做了六道。
我常跟年轻老师说,学法指导最怕“大而全”。你讲“要建立知识体系”“要善于总结”,学生点头,回去照旧。真正管用的,是这种贴着具体一道题、一句思路的“微指导”。它小,所以能落地;它具体,所以能被模仿。
四、团队协作不是喊出来的,是“搭”出来的
四月底,学校有个以班级为单位的学科接力赛。往年我总挑几个尖子生上,今年我改了规矩:每组六人,必须包含至少两名这次月考退步的同学,而且最后计分时,退步同学那道题的分值翻倍。
消息一出,班里炸了。有尖子生不乐意:“老师,这不公平。”我说:“你先别急,你负责把退步那位讲会,讲会了,他拿分你也有功。”
接下来一周,我看到了这学期最动人的画面。课间,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组合凑在一起,一个讲,一个听,讲的人急得抓耳挠腮,听的人忽然“哦”一声。小林那组,组里有个男生物理一直不及格,小林连着三天中午给他讲受力分析,讲到第三天,那男生自己把一道题做出来了,小林比他还高兴,跑来跟我说:“老师,我讲着讲着,自己反倒更明白了。”
这话不假。心理学里讲“费曼技巧”,说白了就是讲给别人听是最好的学。但我更看重另一层:一个班里,如果成绩好的和成绩弱的之间只有竞争没有连接,那这个班的压力只会越积越重;一旦他们之间有了“我帮你、你帮我”的通道,压力就有了出口。
五、给家长的一句话,比十句道理管用
四月中旬家长会,我没讲成绩分析,只讲了一件事:这个阶段,孩子回家说“我不想学了”,你千万别接“你怎么能不想学”。
我给家长准备了三句话,让他们照着说:
- “听起来你最近挺累的,先歇十分钟,饭好了叫你。”
- “是哪一科让你最烦?跟妈(爸)说说,我不评价。”
- “你要是想找同学问问,我帮你联系,或者你自己约。”
有个家长会后专门来找我,说她儿子以前一回家就关房门,那天她试着说了第一句,儿子愣了半天,说“妈你今天不正常”。但那天晚上,儿子主动跟她聊了二十分钟学校的事。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:“我以前总觉得他叛逆,原来是我一开口就是审问。”
——非暴力沟通那套东西,不用跟家长讲理论,给他们三句能照着说的话,比什么都强。
六、五月回看:那些“卡壳”后来怎么样了
五月初,我又收了一次反思本,还是只问一个问题:这个月,你试过的一个新办法是什么,管用吗?
小陈写:“试了小周那个‘先看最后一句’的办法,物理大题敢往下写了,虽然还是错,但不怕了。”小雅写:“错题交换那次,我同桌那句话我抄在错题本第一页了。”小林写:“给那谁讲题,讲到自己把公式推了一遍,值了。”
当然也有没变化的。有个学生写:“办法试了,还是不行。”我在旁边批了一句:“那就换一个,再来找我。”——教育这事,本来就不是一次就灵的。
那天傍晚,我又站到后门。小陈在写卷子,笔帽没咬,桌上摊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:“先看问什么。”我没进去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四五月这阵风,年年都刮。学生卡壳的时候,我们做老师的,未必能替他们把坎搬走。但能不能让他们知道坎在哪、谁也在坎上、有谁递过一只手——这件事,我们能做。
你班上那个最近总趴桌子的孩子,他卡在哪一道题上,你知道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