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二晚自习,我照例在走廊上转。走到后门,看见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小林把练习册往同桌那边推了推,同桌心领神会,低头就抄。我没进去,站在窗外看了大概四十秒。说实话,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,这个动作我太熟了——熟到能分辨出哪是「对答案」,哪是「纯搬运」。对答案的人,眼睛还盯着自己的本子,抄两笔要停一下,嘴里念念有词;纯搬运的人,头几乎不抬,笔尖跟着人家的字走,像描红。小林同桌那支笔,从头到尾没停过,中间还翻了一页。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办公室,把最近三次的数学周测成绩单摊开看。全班四十二个人,及格线上下浮动的有十一个,而这十一个人里,有七个是同桌或者前后桌。这个巧合让我坐了很久。我又翻出座位表对了对,发现小林和同桌这一对,三次周测的分差分别是两分、一分、三分,几乎贴着走——可小林的作业本上,最后两道大题从来都是满的,同桌的却常常空着。第二天早读前,我没批评任何人,只在黑板上写了一句:「今天起,作业本上多留一行字:这道题我卡在哪。」写完我转过身,底下有人小声念了一遍,念完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点疑惑,也有点松快。我没解释,只说了一句:「从今天起,不会不丢人,装会才丢人。」
这就是后来我们班学风整顿的起点。不是什么大方案,是三件小事,一件一件做下来的。
一、把「抄」变成「问」:一张便利贴的用法
抄作业这件事,堵是堵不住的。你抓一次,他换一个时间抄;你收一次手机,他改用纸条。我带的上一届有个男生,抄作业抄到能把答案背下来,考试照样不会。有次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让他把上周抄过的一道题再讲一遍,他张嘴就背答案,我问他第一步为什么这么设,他愣在那儿,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半天,说「反正答案是对的」。问题不在手上,在脑子里——他不知道「不会」该怎么说出口。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,被问得最多的是「会不会」,很少有人教他「不会的时候怎么办」。不会,就只剩下抄这一条路,因为抄是唯一不用开口说「我不会」的办法。
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每个学生发了一沓便利贴,黄色那种,巴掌大,一沓五十张。发的时候我说,这不是作业,是工具,用完再领。规矩只有一条:作业本交上来之前,在错题或者不会的题旁边贴一张,写上「我卡在哪一步」。写不出来也行,写「这一步看不懂」也算数。我还补了一句:写「这题我连题目都没读明白」也算,只要是真话。
第一周收上来,我数了数,全班只贴了九张。大部分是空白。九张里头,三张写的是「不会」,两张写的是「看不懂」,剩下四张稍微具体点。有个叫小陈的男生,贴了一张,上面写:「第7题,不知道为什么要设x。」字歪歪扭扭,还涂改了两处。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心里反而踏实了——他终于把「不会」具体化了。当天中午我把他叫过来,没讲题,先问他:「你是不知道设x,还是不知道设了x之后往哪走?」他想了半天,说:「后面那个。」我说行,那咱们就从后面那个开始。那道题我们俩磨了十几分钟,他走的时候把便利贴撕下来,贴回自己本子上,说「老师这张我留着」。
第二周我做了件事:每天早读前五分钟,随机抽三张便利贴,念出来,让全班一起说「卡在哪」。不点名,不批评,只讨论卡点。念之前我先把名字那角折进去,念完就贴到黑板角落,谁认领谁上来补一句。念到小陈那张的时候,底下有五六个人点头,说自己也卡在那儿。有个女生举手说,她卡的是「设完x不知道列哪个式子」,跟小陈正好接上。那一刻小陈抬头看了我一眼,我什么都没说,只朝黑板抬了抬下巴。他犹豫了两秒,站起来,把自己那半截思路说了一遍,说得磕磕巴巴,但底下没人笑——因为头一天我刚说过,谁笑,明天三张便利贴全归他念。
到第三周,便利贴数量涨到了三十一张。我专门拿个铁盒子收,盒盖上贴了张纸条,写着「卡点银行」。更重要的是,课间开始有人拿着本子来找我,开口第一句从「老师这题怎么做」变成了「老师我算到这一步卡住了」。这两句话的差别,教过书的都懂——前者是伸手要答案,后者是带着自己的思考来。有个男生甚至学会了讨价还价:「老师你先别讲,你告诉我我这一步对不对就行。」我说对,他扭头就跑,跑回座位接着算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让学生变聪明的方法,不是补课,而是阅读、阅读、再阅读。我把它改一改:让学生不再抄作业的方法,不是抓、不是罚,而是让他有能力说出「我不会」。
二、讲题的人换成学生:每天一个「小师傅」
便利贴跑了一个月,班里问问题的风气起来了,但新的问题也来了:问的人多,讲的人少。课间十分钟,我身边围五六个,讲不完,后头还有人举着本子等。而且我发现,有些孩子其实会,就是不敢开口讲。你点他名,他站起来脸先红,明明心里有数,嘴上就是倒不出来。还有个更隐蔽的现象:几个成绩中等的孩子,宁可排队等我十分钟,也不肯问旁边那个会的同学——问老师不丢人,问同学显得自己笨。
于是有了第二件事:每天下午自习课最后十分钟,设一个「小师傅时间」。谁来当?不按成绩排,按便利贴上的卡点排——谁的卡点被别人解决了,谁就上去讲那道题。我定了几条细则,都写在黑板边上:讲之前先说「这道题我原来卡在哪」,讲的时候允许看本子,讲错了不扣分,讲对了全班鼓掌,讲完留一分钟给人提问。第一次上台的名单是我提前一天悄悄通知的,给足准备时间,不搞突然袭击。
第一次上台的是小林,就是那个被抄作业的。他讲的是道几何题,头天晚上在我办公室预讲了一遍,讲得还算顺。真站到讲台上,手都在抖,粉笔捏断了两次,辅助线画歪了又擦,讲了三遍才讲清楚。第一遍他光顾着自己说,底下有人皱眉;第二遍他学会停下来问「这一步跟上了吗」;第三遍他才把「为什么想到连这条线」说出来——那才是这道题真正的关节。底下的同学没笑,因为规则说好了:谁笑,下次谁上。讲完他回座位,我看见他同桌——就是抄他作业那位——在本子上把这道题重新写了一遍,写完还拿红笔把辅助线描粗了。
这件事我坚持了整整一个学期。到期末,班里上台讲过题的有三十四人,占八成。有个女生跟我说,她以前最怕被叫起来回答问题,现在不怕了,因为「讲错了也没事,反正大家都讲错过」。她还自己总结了一套开场白:「我先说我卡在哪,你们别急,卡过的人举手。」她一抬手,底下呼啦啦一片。我后来把这句话抄在黑板边上,当班里的「小师傅开场白」。
这里头的道理,其实就是维果茨基那个「最近发展区」——但我不想把它说得太学术。说白了就是:让一个刚学会的人去教另一个刚要学的人,比老师教十遍都管用。因为小师傅知道「卡在哪」的那个「哪」,老师往往已经忘了。我教了二十多年,看一道题一眼就知道怎么解,可我已经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它时哪儿别扭了。小师傅记得,他上周才别扭过。
三、把「比分数」换成「比进步」:一面会说话的墙
前两件事做下来,作业交得齐了,课间有人讨论了,但还有一个东西没动——考试之后的氛围。每次周测成绩出来,班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,考好的不敢笑,考差的不说话。发卷子那节课,我要是多表扬谁两句,底下就有人的头埋得更低。有个女生考砸了,把卷子揉成团塞进桌肚,我看见了没吭声,第二天趁她不在掏出来展平,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她其实做对了一半,只是中间跳了一步。
第三件事,我在教室后墙贴了一张大白纸,画了四十二个格子,一人一格,格子上头写名字。不写分数,只写两样东西:这次比上次多了几分,以及「我这次弄懂了哪一道上次错的题」。每周一更新,自己填,马克笔就搁在墙根的小筐里,谁都能拿。我特意把「多了几分」放在前头,「弄懂了哪道题」放在后头,字号还大一号——就是想让人先看见后面那行。
刚开始没人愿意填。第一周只有十几个格子有字,还有几个是「0」「没变化」,填得跟认罪似的。我也不催,自己先填了一格,写的是「这周我弄懂了为什么小陈总在第七题卡住」。学生看见了,围过来看,笑了一阵,说老师你也算啊。我说算,四十二个格子,四十三个人,我算编外。陆陆续续开始填。
一个月后,那面墙成了班里最热闹的地方。有人写「+8,终于搞懂了函数单调性」,有人写「-3,但这次最后一道大题我自己做出来了」。有个平时成绩靠后的男生,连续三周都是「+2」「+3」,第四周他填了「+11」,旁边画了个笑脸。那天晚自习他做题的劲头,我到现在还记得——平时九点一过就趴桌子的人,那晚做到下课铃响,草稿纸写满了正反面,临走还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最外层。
这面墙的妙处在于,它把「比较」从横向变成了纵向。孩子不再盯着同桌考了多少,而是盯着自己上次错的那道题这次对不对。有一回两个男生在墙根争起来,一个说「你这道题上次就错了」,另一个说「这次我步骤全对,就最后一步算错」,争着争着俩人蹲下来拿草稿纸重算了一遍。积极心理学里讲「成长型思维」,讲的就是这个——但落到墙上,就是四十二个格子,和一支谁都能拿的马克笔。
三件小事背后,其实是一件事
有同行问我,你这套东西能不能复制。我说能,但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:学风不好,表面看是懒、是散、是抄,根子上往往是「不会」和「不敢」。不会,所以抄;不敢,所以藏。你把「不会」变成可以说出口的,把「不敢」变成可以试错的,学风自己就转过来了。真要上手,就三样东西:一沓便利贴、十分钟讲台、一面白墙,成本不到五十块,难的是头一个月你忍不忍得住不催、不点名、不比较。
这半年下来,我们班的数学平均分从年级第六提到了第三,这是结果,但我不太看重这个。我更看重的是另外几个数:便利贴从九张到三十一张,上台讲题的从一个人到三十四个人,后墙格子从十几个到四十二个全满。这些数背后,是一个个孩子从「躲着学」变成「迎着学」。
前几天小林来找我,说他同桌现在不抄他作业了,改成每天中午让他讲一道题,讲完请他一瓶水。我问他,那你亏不亏?他想了想说,不亏,讲一遍我自己记得更牢。停了一下他又补一句:「再说一瓶水呢。」
我听完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三年前我带的那届,也有个爱抄作业的孩子,我那时候只知道收本子、请家长、写检查,折腾了一学期,他照抄不误。要是那时候我就想到发便利贴,会不会不一样?
这个问题的答案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但每次晚自习走过教室后门,看见有人低头写便利贴、有人凑在一起争一道题,我就觉得,至少这一届,我算是摸着了一点门道。
